随着这条消息的流传,这两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的冯远也终于坐不住了。


    单氏除了此子外,好歹还有人在他处当县令,然而冯家却没落得在上次中正品评中沦入了下品,如今连个能出仕的人都没有。


    世家,门第高贵,世代为官,然而他们冯家已经许久没有人能进入官场了。


    他不愿让冯家在他的手里沦落至此,所以他终于定了决心。


    他遥遥看了一样白府的方向,心中道,这可真是对不住了,为了取信于郡守,我总要交个投名状。


    *


    此时的叶池早已收到了叶七传来的消息,他随手扔到桌子上,对一旁的靳砀道:“看到了吗?就算是同一家族,也不一定是铁板一块。”


    自那次宴会后,叶池就把靳砀调到了身边,负责他的安全。因为在他的判断中,那些反叛者们很快就要动手了。


    而叶七传来的话正印证了这一点。


    靳砀再一次赞叹于公子的料事如神,但他心中仍有疑问,“凭叶氏旁支和白家的实力,并非没有胜算,叶七何必要倒戈于我们?”


    叶池勾唇,“他们二者胜算几何?”他淡淡道,“如今单氏已倒向我们,冯氏两不相帮,光凭叶三和白安胜率不足五成,这还是因他们占了地利之便。一旦兵败,若是叶氏旁支明知此事却一直冷眼旁观,我会原谅他们吗?”


    “叶七定已经想明白了失败后可能面对的局面,所以他需要未雨绸缪,将自己这一脉从整件事中摘出去。这样一来,若是叶三成功,叶氏旁支就可堂而皇之地继承正统,晋为主家,而若是叶三失败,也能留下叶七一脉,至少旁支不会断绝。”


    叶池抬眼看向靳砀,“这才是世家的生存之道,叶七虽说只是旁支,但他却是看得最明白的人。”


    现代有一句金融法则叫做“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意思是投资者在投资时要分散风险,不能孤注一掷。而在古代,世家们为自己选择报效的主君何尝不是一种投资呢?有投资就有风险,所以为了保证家族的延续,在任何时候他们都不会把整个家族压在某个人身上,这也就是所谓的“狡兔三窟”。


    叶池的话让靳砀皱起了眉。


    靳砀身为羌族人,自小受父亲影响,一直对周朝十分憧憬。而在他成为奴隶后又进入了叶府,是以他所见过的世家唯有叶氏而已。


    而因着公子的缘故,让他对世家的印象极好。但方才公子说的那番话,却颠覆了他心中的世家形象。


    在他的心里,世家都是如公子这般光风霁月、满腹经纶,至于叶氏旁支那等鼠目寸光之人,并不被他认为是世家子。


    然而公子却对他说,世家并非像他所想的那般清高,他们同样在为了功名利禄而蝇营狗苟,这让他乍一开始有些无法接受。


    叶池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轻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家能屹立朝堂上百年,没一点手段可做不到。“


    他看靳砀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心中叹息,如今的少年尚未经历过那些黑暗,所以对这些话的理解并不够深刻。


    他将此事暂且放下,终于正色道:“据叶七所言,叶三和白家近期将会有动作。我平日里除了待在叶府,便是去郡守府衙,若是在城中动手,未免动静太大。所以他们必定要趁我出城的时候,再暗地里下手。”


    他抬起头,忽然问站在一旁的江蓠,“我记得荆府君三天后要赴任并州?”


    江蓠应了声是。


    叶池微微一笑,“吩咐下去吧,三天后我要出城送府君离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既然对方想要对他动手,他不如就提供个机会好了。


    第25章


    是日风和日丽, 荆林带着妻子和下人即将离开湖阳去并州赴任,此时他正站在城外,看着面前这巍峨的城墙, 他不禁叹息一声。他在此待过近十年, 为了手下百姓耗费无数心力,早已将之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如今就要离去,竟有故土难离之感。


    他的离愁别绪尚萦绕于心, 忽然听得马蹄声声,听得有人叫道:“府君留步!”


    未几,便见一支队伍来到眼前。队伍中间是一架牛车, 其上织锦为帘玉为饰, 被前后左右上百身穿甲胄的护卫簇拥着。


    他定睛一看, 只见有一人在下人的搀扶下从牛车上走下来, 容色灼灼, 微风轻拂, 勾勒出他纤瘦的身姿, 正是湖阳郡的新郡守叶氏子衷。


    他双目睁大, 又惊又喜地迎上去,“未知子衷竟来送我。”


    叶池打眼一扫, 只见荆林这离任的车队竟还没他今天带的人多。一共还不到十辆车,其中一辆坐着荆林夫妇, 一辆坐着家中仆从, 剩下的里面除了两辆放着行李, 剩下的全都是书。


    这位老郡守明明待在湖阳这个还算富庶的地方, 但十年来却从未贪墨一钱一厘, 清贫得连身上穿的袍子都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旧衣, 袖口边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


    这样能坚守本心的人在如今这个朝堂上已经很少了,这此出城,虽然他存着引出叶氏旁支和白氏那些人动手的心思,但同样也的确是想送送这位值得敬佩的老者。


    两人在城门口共饮,叶池折柳相送,又道:“对了,子衷这里尚有一物要交于老翁。”


    他话音刚落,没一会儿,身边的靳砀就把东西拿了过来,那是一叠白绢,看起来还挺厚,隐约有黑色的墨痕。


    荆林原本以为这是叶池送他的布匹,但又一想若是如此不可能是这般模样,好奇地接过,一打开便见上面有许多名字,笔迹不一,有些地方还直接是用墨印下的手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叶池,激动地连手都抖了起来,“这是……”


    叶池唇角带一丝浅笑,“正是湖阳百姓送予老翁的万民书。”


    这段日子叶池并非什么都没做,他特地去找了荆林在任期间颁布的一些律令,还去问询了那些郡守府的旧人。这位荆郡守的确是为民请命的人物典范。


    当初齐朝太|祖在位时,因叹息民间疾苦,于是减免税赋,减轻徭役,然而很快弊端就显现了出来。


    因为先前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许多人卷入战乱死于非命,剩下的人为了自保,他们不得不寻求世家豪强的庇护,成为隐户。而等到局势大定,这些人也很难再恢复成原本的自由身。


    毕竟世家可不是好想与的,有危险的时候找上门去,等到安全了就想毫不费力地脱离,哪有这样的美事?


    这样一来,朝廷所收的赋税根本无法维持整个国家的正常运转,齐朝太|祖为此不得不自打脸,在原本的赋税上又增加了一项人头税,也就是根据官府上的户籍记载,每个人都需要缴纳一笔税款。


    虽说的确保证了国家的财政收入,但却让普通人的税负更重了。


    等到韩婴篡位登基,他本就性喜奢侈,并不爱惜民力,于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奢靡生活大肆横征暴敛,又在各处修建宫殿以供游玩,越发加重徭役。


    叶池曾看过关于这方面的公文,周朝的征税名目又乱又繁杂,除了最基础的土地税和人头税外,还有商税、车船税、手工税、山林税、牲畜税等,几乎将所有的职业都囊括进去,哪怕你上山打猎砍柴都要交税!


    最令叶池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周朝的盐铁酒等物虽然名义上是官营的,但实际各地诸王公侯和世家都有经营的特权。


    一个国家连这样的权力都无法完全握在手中,让叶池总有种周朝是个下一秒就会散架的草台班子的错觉。


    如今的周朝世家强而朝廷弱,地方强而中央弱,偏偏皇帝又是个多疑昏庸的君主,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天下早晚要重归大乱。


    这乱七八糟的税赋加在一起,能达到百姓一年收入的十之五六,就算湖阳是个还算富庶的地方也禁不住这样薅羊毛。


    何况数年前黄河决堤,将湖阳的土地淹了大半,百姓至今尚未恢复过来,于是荆林扛着压力给治下百姓减免了不少赋税,间接地救活了许多人。


    也因此,近些年来他上缴的税赋不够多,于是被评为了中平,派往并州更加贫瘠的郡去。


    原本听到他调任的消息,这些百姓还不想让他走,一个个下跪挽留。只是圣旨已下,并不是荆林能拒绝的,人们也清楚这一点,于是抹着眼泪为他做了这万民书。


    叶池在得知后感动于这官民鱼水之情,但听闻百姓们想自发出城为荆林送行,连忙让人暗地里散步假消息,把荆林要走的日子往后推了几天。


    他心中思忖他这日出城,那些反叛者定会抓准这个时机动手,一旦有百姓在侧,他难免投鼠忌器。而那些世家可不会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为了保护这些百姓,只能出此下策。


    他心知这样一来,可能会让白氏和叶三有所察觉,但他总不能拿百姓的命来赌。


    荆林郑重地接过万民书,看着上面的字迹和手印,不由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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