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这样见多识广的老人家当然一眼就看出了叶池的心思。不过叶池本来就没想瞒着,他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他是湖阳郡守,所以他具有许多官员的任免权。
他在明明白白地给出了其他三家选项,站在他这边,保你们家后辈出仕,若是和他作对,那就没好果子吃。
他的儿子却没他那么沉稳,而是稍显急躁,“爹,那怎么办啊?”
自叶乾棺椁归乡后,身在京城的叶氏主家就和湖阳旁支再无交集,但他们仍听说过很多京城传来的消息。
原本在叶乾在世时,旁支并不敢去掠他胡须,但偏偏这位惊才绝艳的人物被皇帝所杀,只留下了一个病弱的小儿子。
随着时间的流逝,叶三的胆子越来越大,最终想出了这个计划。他心中不满于叶家大多数资源都收归主家,而身为旁支的他们却只能一生待在湖阳这块地方浑浑噩噩地过活。
其实在两年前,他就已经开始着手于这个偷梁换柱的计划了,他想要让自己的子孙去承主家的嗣,而叶池的到来只是让他动手的时间提前。
叶五和叶六一个是想在这件事中分一杯羹,一个是叶三的亲弟弟,性格唯唯诺诺,一向为兄长马首是瞻。如今前者并未开口,不知是什么心思,后者也是有些惧怕,道:“是啊,这可怎么办?”
叶三瞪了他们一眼,“你们是老鼠胆子吗?不过发生一点意外就不知如何是好。哼,今日那场宴会可热闹着呢。那小子夸奖了单氏子,但却把另两家抛在一边,你当冯家和白家是好相与的?”
冯远这人一向沉默寡言,但白安可是个脾气暴躁的主,这份气估计是咽不下去的。
叶三冷笑道,“想要挑动三家相争,从中牟利,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目光一冷,“老六,我记得你和白家有旧,抓紧时间联系上白安,趁单家还没彻底倒向叶池,我们先一步动手。”
叶三的儿子忙问:“那冯氏那边……”他看了一眼叶五,没再说下去。
叶三摇摇头,“冯远此人心思叵测,我们既然不能确定他的想法,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免得事情败露。”
叶五仍在一旁不发一言,但叶三却不会就这么放过他。
他心知叶五是因利益和他们走到一起的,如今他的这个计划不一定能成事,但若是叶五倒戈到叶池那边,说不定就能得了好。
于是叶三道:“老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可别忘了,当初在祠堂上,逼迫叶池立嗣子你也出了一份力。就算你出卖了我们,你以为叶池会轻易放过你吗?说不得还要骂你骨头轻呢。”
他手中的拐杖点地,“既然上了这条船,大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别想着能置身事外。若是真因为有人告密而计划失败,可别怪我心狠。”
他说着,混浊的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叶五“嗐”了一声,“三哥你这可就伤弟弟心了,我是那样的人吗?”他在乍一听到宴会的事时,的确动摇过,但是随后他就稳定了心绪。
归其原因,还是在于叶池的年纪太小,他认为对方不能有这个魄力。在他看来,叶池能想到通过这样的方式分化三家已经很厉害了。但是他毕竟实力不够,根基不稳。
这湖阳郡早就成了四大世家的地盘,他一个郡守即便有朝廷的旨意在,可身边却无人可用。叶三准备充分,又要出其不意地动手,凭叶池这个小孩子根本抵抗不了。
再加上他身体太差,说不定都用不着他们亲自动手,光是一场内乱就能把他吓死了。
“我知你不是,但这次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必须要确保每一步都不出问题。”叶三的脸色依旧严肃,他给叶六下令,“告诉白家,我们最好趁叶池还未站稳脚跟尽快下手。若无异议,时间就定在五天后。”
坞堡中的另一处,同样有一段谈话在进行着。
叶七一向注重养生,睡前从不喝茶,然而今晚却泡了一壶浓茶,他将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儿子吩咐道:“明天找个由头去告诉家主,堡内近期有异动。”
叶七的儿子应下来,但还是对父亲的选择不太理解,“咱们何必要掺和进去这件事?等他们两败俱伤不就完了?”大家同住在坞堡里,叶三那边的事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透露。加上叶七一家都小心谨慎,早就看出了叶三的不对。
叶七哼了一声,“你还真看得起叶三。”他吹了吹茶上浮着的茶梗,又道,“想想吧,若是出了这事后,家主一气之下要分宗,我们这些人咋办?”
叶七儿子倒吸一口气,“不能吧。”分家容易,但宗族可不是那么好分的。周朝将家族看得很重,叶池若是真这么做,今后在朝堂上还能混得下去吗?
叶七随手拿起一旁的拐杖敲了儿子一记,“怎么这么蠢?他就算不当郡守了,还是陈留侯,但旁支若是离了他,这世家的名头估计都保不下来。”所以他必须要站在叶池那边,来证明叶氏旁支并非都是叶三那样狼心狗肺的东西。
叶七儿子不服气道:“那您怎么就觉得另外几个世家都会偏向叶池呢?叶三爷可和他们眉来眼去好些日子了。”
叶七决定放弃和儿子说话。明明他挺聪明的,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傻儿子?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看你就来气。”
待儿子走后,他将壶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叹了口气,慢慢踱回了里屋。
叶池的仰仗从来都不是陈留侯这个爵位,而是郡守这个官职。
先前叶三能和其他三家勾连,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后代成为嗣子,那么以后叶家就握在了他的手中。
但嗣子能继承的不过是家族和爵位,却无法继承官职。何况叶池并没有选择嗣子,所以叶三提出来的合作不过是建立在空中楼阁上。
但是今日这场宴会却给三家提供了一个更好的思路,他们大可以依附于叶池这个新郡守,而无需跟叶三冒风险勾连。
毕竟他们就算他们出了力,最终得到好处最多的人还是叶三。为他人做嫁衣裳这种事可不是世家会干的。
而且被宴会上的事一刺激,叶三为了确保计划的实施,必定是要提前动手的。
一场宴会,不但给三家同盟撬开了裂缝,还挑拨了叶三和其他世家的合作关系,同时又逼得反叛者不得不尽快动手,真可谓是一石三鸟。
……不,或者是四鸟?说不定连他的反应也在这位家主的掌控之中呢。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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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叶池说到做到, 在宴会上夸奖了单氏子单淳后,第二天就给单家送去了消息,他要聘请单淳做他的主簿。
作为郡守, 这是他能任命的最高官员了, 相当于他的左右手。
而事实上,叶池的这一任命并非完全在于挑拨三家的关系。
他很清楚,三大世家的势力在湖阳郡根深蒂固,他一个刚刚调任的郡守很难将之连根拔起。而当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想要融入进去,一味的排斥是不可取的。
世家并非没有人才,就像是他在京城见过的那些朝廷重臣, 无论是王旻还是江璧, 都出身顶级世家, 而他们的才能确实凌驾于众人之上。
虽说也有只会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 但在这个书籍和教育被世家垄断的时代, 世家中出人才的几率可比寒门高得多。
叶池不相信湖阳郡三大世家的后辈中就没一个中用的。
是以那场宴会, 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让他发现得用的人才。三家中叶池当先就排除了白家的白固, 只因此人眼神太过自傲, 仿佛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他是不知对方是否有底气这般狂傲,但可以明确的是, 对方绝不是个好的属下。
冯远的儿子冯默其貌不扬,一张普普通通的脸, 放到人堆里都找不见, 为人和他的父亲一样沉默寡言。
叶池主动开口引导话题, 结果对方一句话就冷场了, 于是发现这人是个闷嘴葫芦, 是否有才华看不出来, 但难交流是真的。
还剩下的就只有单淳,这位单少爷更符合叶池印象中世家子的形象,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身穿广袖宽袍,身上并无其他配饰,只在腰间悬挂了一块羊脂白玉佩。仔细看去只见那玉佩被镂刻出修竹的图案,中间放置着香料,竟是个玉做的香囊。
叶池会心一笑,看来此人领悟了炫富的精髓,不错,是他欣赏的风格。
他与对方不过说了几句话,便觉得对方并非那等空有外貌的绣花枕头。虽说才不及王建,但在湖阳郡算是顶尖水平了。
他虽存着挑拨三家关系的心思,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小团体。
如今的他在朝中根基太薄,想要保证自身的安全,唯一可做的就是增强实力。在此基础上,他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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