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者并非一蹴而就,需要时间慢慢积累,但后者却很容易,毕竟单、白、冯三家并非铁板一块。
当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时他们可以同仇敌忾,但是若他们的对手消失了,他们很快就会自相残杀起来。
叶池先前准备的一切,都是方才那一幕的铺垫。他要转变这三家家主一个观点,被京城派到此地继任郡守的他并非是他们的敌人,而是他们的贵人。
只要得他的看重,就能轻松出仕,而无需像他们以往一样艰难的蝇营狗苟。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官位和权力,一边是带有风险的同盟,究竟想选哪一边,随他们的心意。
若求稳妥,当然还是选择站在叶池这边更好,但是也难保有人想富贵险中求。何况还有叶氏旁支在背后拖后腿,叶池并不认为他仅凭这一手就能完全分化三家,但至少他给这个联盟撬开了一道裂缝,究竟这裂缝会不会越来越大,还要看他今后的表现。
但裂缝终究是裂缝,这就像是碎掉的花瓶,哪怕能重新拼在一块,但裂缝也消除不掉了。
一场宴会下来,单台高高兴兴接了叶池送出去的甜枣,冯远不露声色不知打算,唯有白安显出了几分不快。
他心中不忿,明明他的儿子白固与单淳齐名,为何叶池在宴会上却一直夸奖单淳,而将他的儿子晾在一边?
临别之时,他敷衍地对叶池行了一礼,冷哼一声带着儿子离开了。
叶池并不将对方的无礼放在心上,随着三家离开别院,这花厅里只剩下了他一人。
直到面前再无他人,他这才用丝帕掩住唇,无法压抑的咳嗽声在此地响起。
他的身体太差了,这段日子本就因舟车劳顿而病情复发,没养好身体又要担忧湖阳诸事。如今眼看事情暂时解决,身体上的反应这才显露出来。
一直站在他的身后充当护卫的靳砀忙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御医配制好的药丸送到叶池的面前。
叶池一口服下后,总算缓了过来。
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但唇角却带着笑意,“看来湖阳一带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人。”
靳砀道:“虽有豺狼心,却并无豺狼胆。”
“哈!”叶池笑道,\"说得好。“
可不是这样?既然起了野心,那便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叶池根基未稳,联合叶氏旁支直接将他们一行斩草除根。届时有旁支掩护,加上叶池本就身体病弱,随便找个他病重不治的理由,推举旁支上位,三家分叶,叶池还能赞他们一句心黑手狠。
然而既然有了不好的心思,却还在那里犹犹豫豫,反让叶池这个刚刚继任的郡守趁机占了上风,同时还在他们的联盟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怨不得几十年来都没出什么人才。
他倚在案几上,像是没骨头似的,衣袍堆积在身侧。神态仿佛因喝多了酒而带上一丝醉意,但眼眸仍然清亮,”枉我做了那么多准备,结果却落得虎头蛇尾,无趣。“
其实在定下这个计策时,他心中也十分忐忑。
居住在叶氏坞堡中,他并非什么都没做,而是让靳砀带着手下的人去探查了一番旁支的情况。也不知是这帮人胆子太大,不将叶池放在心上,还是根本没想到该隐藏实力,他们竟真的大大咧咧让靳砀偷偷查了个底朝天。
叶氏旁支中部曲数千人,单、白、冯三家不及叶家,但合在一起估计数量也差不了多少,二者相加便是上万人。
若是一旦相对,凭他带来的这些人即便胜了也是惨胜,而失败的几率却大得多。
所以在决定准备这场宴会的时候,叶池也是在赌。这是一场鸿门宴,但针对的人并非是单、白、冯三家,而是他自己。
他不确定这三家有没有那个魄力,会趁此机会对他动手,所以别看他看似轻松,但从宴会一开始,他的心弦就是紧绷的。结果谁能想到他只动了动嘴皮子,三家便产生了嫌隙,反让他原本的准备都白费了。
如今还是少年的靳砀仍有着一颗赤诚之心,听到叶池的话,夸道:”是公子神机妙算,才能布下今日的棋局。“
叶池听到他的话,又是一笑,”哈,我可没那么神,不过是洞察人心罢了。“他颇有兴致地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只提点了单氏子?”
靳砀不假思索道,“二桃杀三士。”
叶池哼笑一声,“他们可没有’三士‘那般风度。若是只有赏没有罚,只会让人越发贪婪而得寸进尺,免不得把我这个郡守当成应声虫,以为我为了拉拢他们而妥协。一步退,步步退。”
他的目光忽然一利,“苍碣,你记住,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但这个’奇‘说的可不是让你投机取巧,而是让你随机应变。晏子虽凭借两个桃子,兵不血刃地杀掉了三位勇士,但手段未免太过阴毒。大丈夫,当讲求正道,莫要陷入阴谋诡计的小道中。“
靳砀知道,公子这是在教他。无论是读书识字,还是为人处世,公子在一点点地告诉他这些道理。
他心中又甜又涩,只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公子更好的人了。
他一个小小奴隶,公子却能花费这么多心思来教养他,这让他又是惶恐又是喜悦。只是他如今尚只是一个家仆,没什么实力,只能更加努力来更好地回报公子。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从他到了前院公子身边后,原本又瘦又小的少年一下子开始窜起了个头,如今竟长得快和叶池差不多高了。他本就是羌族人,眼窝较深,与周人不同,身体虽然还是少年的瘦削,但看起来终于有了些力量感。
叶池将那些买来的奴隶交给他,然后就成了甩手掌柜,真的一点都不管了。
靳砀为了证明自己,当然要把这件事漂漂亮亮的办下来。待在公子身边的时间长了,他发现自己对公子的心思也有了些了解。在察觉到公子对蒋涵有所保留并不信任时,他的心里竟产生了一丝窃喜,心中不甘示弱地想着,凭自己也能保护好公子。
好在他身边还有除了奴籍的石岩帮忙,这些奴隶大都是因部落间的战斗落败而被卖的,有羯奴、羌奴还有鲜卑奴,倒是汉人少之又少。
虽说叶府的后院中依然存在着各种欺压,但生活到底要比在人牙手中好得多。别管住的如何,至少有个铺盖,而不是让几十人全都挤在马圈里,有的人连稻草都抢不着。饭也能吃得上,而不用每天都喝清水。
这些人都是青壮年,如能好好训练战斗力不会低。
叶池从未做过教官,不过叶池却给他提供了不少关于练兵、阵法的书籍,他一边如同海绵吸水般吸收着这些知识,一边将书本上的知识化用于实践中,不断摸索着该如何练成一支战斗力强大的奇兵。
在这个过程中,叶池当然不会给他们提供铠甲刀剑,于是靳砀就带着他们自己弄装备武器。
将藤条砍下来编织成藤甲,然后用桐油浸泡增强韧性,虽说还是不如金属制成的铠甲,但至少避免了被流矢所伤,而且也对人体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
至于兵器就用砍下来的树枝制成头端尖锐的木棍,也具有一定的杀伤力。
他以身作则,白天跟随这些奴隶一起训练,夜晚就自己窝在房里翻看那些书籍,一天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
然而即便如此忙碌,他还没忘了每天去给公子请安。
训练后他的身上总是会有一层层汗,所以每次请安前,他都会抽出时间先去沐浴,换上新衣,确定自己身上一点味道都没有后才会来到叶池的眼前。
虽说公子从未嫌弃过他,但他却觉得自己一身汗渍邋邋遢遢地去见公子是一种亵渎。
这次宴会前,整个别院都被蒋涵率领的亲卫包围了起来,而叶府则由叶家护院们守护,除此之外,他所带领的奴隶营成了一支奇兵,被安排埋伏在花园中。
一旦真发生了意外,第一时间控制住前来参与宴会的三位家主,擒贼先擒王。
这次没能在公子面前表现,靳砀其实有些失望,不过他将公子的安危看得更重,因此这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就不再去想了。
此时他听了叶池的话,神色冷凝,“奴看白家家主离开的神情,不像是想要善罢甘休。”
叶池坦然道:“他最好赶紧出手,否则我改如何儆猴呢?”
靳砀皱眉,“冯氏家主敌友不知,变数太大。”
叶池徐徐道:“你忘了叶氏旁支?今日宴会一事传出,他们才是最该担心的人。”
*
宴会上的事情并不是秘密,三位家主刚从别院出来,没多久叶氏旁支就得到了消息。
这夜,叶氏行三、行五、行六这三位老者,并上他们最信任的儿子聚在一处,在坞堡中的一间隐秘的房间中谈论事情。
先是叶三冷哼一声,道:“这小子倒是乖觉,一句话就拆了三家同盟。”他是如今叶氏旁支中年龄辈分最大的一位,族人都要尊称一句族老。当初就是他当着叶池的面带头提出了“请立嗣子”的要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