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累一揖到底:“先生,我家主公确有悔意。”


    “魏公威严,岂容他这般戏弄。”郭嘉冷声道,“若受此降,日后天下诸侯皆效仿他首鼠两端,见势不妙便摇尾乞怜,朝廷法度何在?这降书,带回去!”


    王累面如死灰,战战兢兢地捧起降书,退出大帐。


    刘璋在府邸焦急踱步,见到王累,问:“如何了?”


    王累举着原封未动的降书欲哭无泪:“主公,曹营拒绝受降!”


    刘璋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不受降?魏公这是要赶尽杀绝?”


    他颤抖着手拿过那卷降书,一张纸从中飘落。


    刘璋愣住,弯腰捡起,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投降只递降书何用?拿投名状来。”


    刘璋盯着那几个字,呼吸急促。


    在益州,什么能做投名状?只有刘备的脑袋。


    “传令各部!集结兵马,随我全力攻打刘备!谁能斩杀刘备将领,赏千金!”


    刘璋倾巢而出,猛攻刘备。


    然而,战况却与刘璋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麾下的士兵,养尊处优惯了,之前演戏时看着还像模像样。如今真刀真枪地对上关羽、张飞率领的百战精兵,简直是以卵击石。


    不过半日,益州军便被打得溃不成军,尸横遍野,节节败退。


    战报快马传回曹营。


    荀衍道:“我之前还纳闷,刘季玉兵力占优,为何要和刘玄德定下假战之约。现在明白了。他打假仗,保护的根本不是刘备,是他自己的兵马。”


    郭嘉轻笑出声,“这投名状既然交砸了,益州,便只能由我们亲自下刀了。”


    虽然这么说,但曹军并未立刻南下。


    增兵需要时间,后勤也要跟上,而更重要的,是给益州内部的恐慌留出发酵的时间。


    荀衍准备给他素未谋面的师兄写信。


    刚写下“师兄”二字,一双臂膀便从身后环了过来,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今日的奉孝兄长,好生粘人。”荀衍笔尖微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郭嘉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环得更紧了些。


    荀衍无奈,只得继续落笔。


    “……久闻师兄大名,衍在荆州时,每每听先生提起,便已心向往之……”


    笔锋刚落,腰间的手臂力道加重。郭嘉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腰。


    荀衍手腕一顿,换了一行,接着写。


    “……每念及日后或有机会与师兄沙场对弈,竟至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腰间的手臂勒得荀衍呼吸一滞。


    一紧一紧又一紧,这人是在念紧箍咒吗?


    荀衍放下笔,无奈地转过身,问:“究竟怎么了?”


    郭嘉眼眸微抬,“我感觉,昭若好似对那徐元直,格外关注。”


    “有吗?”


    郭嘉接着抱怨,“是因为这么多比你年长的都很喜欢昭若,昭若难得碰到不假辞色的,所以格外在意吗。这都写了第五封了,几乎一日一封。”


    荀衍无语。


    他又不是抖M,偏要在意对自己不假辞色的人。


    “我对师兄虽然有所好奇,但也没到很关注的地步。”


    郭嘉不依不饶,“你好奇什么。曹营中各方谋士世家子弟,寒门名士,应有尽有,怎么没见你对他们好奇。”


    荀衍答道,“我好奇师兄在拜入师门前是个游侠。”


    按汉时的说法是游侠,好听点是行侠仗义,难听点就是四处游荡的街溜子,只不过大都很讲义气。


    郭嘉闻言,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对游侠好奇?昭若莫不是高阁中的闺秀,对高墙外的天地生了向往?”他俯身,语气里满是危险的意味,“那可要当心,闺中少女,最易被那等浪荡游侠吸引了去。”


    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奉孝兄长这话说的,当他会好奇街头小黄毛的生活不成。


    荀衍索性搁下笔,双手顺势环住郭嘉的脖颈,“奉孝兄长这话,是在说自己么?”


    “论及风流不羁,这世上,谁能比得过郭奉孝?游侠纵死侠骨香,确实引人遐想。不过,我这人,平生就喜欢奉孝兄长这一款的。”


    “那你为何要去信如此频繁?”郭嘉不依不饶。


    荀衍狡黠一笑:“既然游侠如此讲义气,想必师兄也不例外,我既是他师弟,又主动放低姿态,连去五封书信,情真意切。”


    郭嘉看着他,等待下文。


    “刘玄德如今被三面合围。刘璋虽然败了一阵,但益州兵力仍在,且退守险要。张郃与高览在白帝城外虎视眈眈。”荀衍竖起三根手指,“徐元直作为刘备军中唯一的谋主,此刻必定焦头烂额。”


    荀衍按下一根手指:“我从他回信的时间,能判断出敌军驿道是否畅通,军令传递是否受阻。”


    他按下第二根手指:“我从他信件的长度和字迹的工整程度,能判断出他案牍劳形的深浅。字迹潦草、言语简短,说明他连提笔的空闲都挤不出。”


    他按下最后一根手指:“综合这些,我就能推断出,他对张郃、高览以及刘璋的进攻,是不是游刃有余。”


    郭嘉听完荀衍的解释,轻笑出声:“果然如此。”


    荀衍有些诧异:“奉孝兄长既然早有猜测,为何还要频频显露酸意?”


    郭嘉理直气壮地道:“昭若说情话哄人时,言语实在动听。我欲罢不能,自然要找些由头,让昭若多说几句。”


    荀衍挑眉,故作怒态:“好啊,奉孝兄长竟是故意的!”


    郭嘉眼底笑意更深,他很自然地瞥了一眼荀衍身后的床榻,语气轻佻,意有所指:“怎么,昭若要罚我?”


    按以往惯例,这种“惩罚”最后总会演变成床笫间的胡闹。郭嘉对此乐见其成,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荀衍看穿了他的心思,跟着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怀好意。


    “好啊,”荀衍道,“那奉孝兄长去榻上趴着吧。”


    郭嘉脸上的笑容一僵。


    趴着?


    他脑中瞬间闪过某些不太妙的画面,整个人都警惕起来。


    荀衍慢悠悠地补充:“还记得那次我要偷偷跟你去幽州,奉孝兄长是如何罚我的?”


    郭嘉想起来了。那次他以家法为名,结结实实地打了荀衍的屁股。


    “现在,”荀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轮到奉孝兄长了。”


    那一夜,郭嘉睡得格外警醒,始终不敢将后背完全留给荀衍。


    荀衍心中暗笑:呵呵,这下总该消停几日了。


    郭嘉确实消停了。他对荀衍不再胡搅蛮缠,转头将这股无处发泄的精力,全数倾泻到了刘备头上。


    次日清晨,中军大帐。


    郭嘉立于堪舆图前,点将下令。


    “传书荆州、江东,调取两地税金、粮草,由水陆两路并进,供给前线。”


    “张郃,领兵三千,先剪除白帝城周边旁县,拔掉巫县、秭归一带的小型堡寨。切断白帝城与后方江州之间的联系。”


    “高览,率水军扼守江面。截断所有运粮船只。”


    众将领命。


    郭嘉手指点在瞿塘峡的位置。“瞿塘峡正面有铁索、浮桥,两岸设弩台。正面强攻,伤亡必重。甘宁,你率主力水师在峡口列阵。白日擂鼓,夜间举火,虚张声势。务必将刘备守军的视线,全数吸引至瞿塘峡。”


    甘宁抱拳退下。


    “再另选精锐轻卒,不着重甲,翻越南岸深山,绕至白帝城之后,袭扰其屯粮之所。这件差事,交给刘季玉的兵马去做。他们是益州本地人,熟悉山路,告诉刘季玉,这都做不好,就不要归降了。”


    郭嘉继续布置:“各部在白帝城外围有利地形修筑营垒,设立哨堡。切记,不可贴城,避开敌军滚木擂石的射程。收割城外田禾,将百姓迁入我方堡垒。坚壁清野,断绝城外一切补给。”


    荀衍坐在一旁听着,断粮、孤立、袭扰、封锁。不给敌人留一丝喘息之机。


    郭嘉最后在地图上重重一敲,落点在后方的江州。


    “白帝城只是前门,江州才是刘备的粮仓与总补给。最后,留下部分兵力围困白帝城,主力绕道,直取江州!”


    他看向刘晔。“子扬,你带足金银财帛。去见巴地豪族。许诺他们,只要倒戈,保留田产官职。如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刘晔拱手:“祭酒放心,此事交予我。”


    军令下达,曹军全速运转。


    瞿塘峡口,甘宁率领的战船鼓声日夜不息,回荡在江面上。曹军水师分兵轮番巡哨,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施压,令城内守军夜不能寐。


    深山林间。


    为了投降而努力的益州军,轻装上阵,士兵们在林间穿梭。入夜后,他们摸到刘备军后方的屯粮点,放火烧粮,随后遁入深山。刘备军追之不及,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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