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内,气氛压抑。


    城外十里,原本将要成熟的粮食已被曹军收割一空。百姓不见踪影,只剩光秃秃的土地,将坚壁清野执行的非常彻底。


    徐庶坐在案前,双眼布满血丝。连续几夜的战鼓声,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案头的公文杂乱无章,最上面的一份,是荀衍送来的第六封信。


    前五封,徐庶还会提笔回上几句,试图在字里行间试探曹军的虚实。但这一封,他连拿笔的力气都没了。


    而荀衍的信也不再是师兄弟间的问候,而是一封劝降书。


    大意是,十州之地已尽归魏公,大军压境,四面楚歌,玄德公再做抵抗,不过徒增城中百姓伤亡,毫无益处。


    “元直。”


    刘备掀帘入内,面容憔悴,鬓角添了许多白发。


    “元直先生还有闲情看曹营的信件。”张松紧跟着刘备入帐,一眼就看到信上的署名,“郭奉孝放出话来,若不投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此等暴虐之徒,枉称名士。”


    徐庶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子乔,两军交战,攻心为上。曹军军纪严明,断不会做这等事。”


    张松恨声道:“我张氏一族世代居于成都,他们未经我允许,绝不会降。想必已经尽遭杀戮,我必将抵抗到底,让曹孟德知晓,屠城者,必遭天厌!”


    徐庶摇头:“我虽未深交郭祭酒,但我那师弟昭若,绝非滥杀无辜之人。况且魏公亲至,军法森严,怎会越过主公下达屠城之令?”


    张松言辞尖锐,“元直先生这般替曹军开脱,莫不是早有归降之意?也是,你那好师弟在曹营身居高位,你若过去,定能谋个好前程。我等可没有这等门路!”


    刘备阵营本就是个拼凑的草台班子。外来者与益州本土派系矛盾由来已久,平日里靠着刘备的威望强行捏合。


    如今兵临城下,生死存亡之际,内部矛盾反而被放大,互相猜忌,彼此指责。


    徐庶没有辩驳。局势崩坏至此,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阵阵喧哗之声,众人停下争执,来到城头。


    一队曹军推着几辆大车停在护城河外。一名嗓门极大的曹军士卒举着铁皮卷成的喇叭高喊,“城中的袍泽弟兄们听着!你们的亲人故旧,如今皆在魏公治下,安居乐业,再不受战乱之苦!你们为何还要螳臂当车,为一人之私,枉送性命!”


    大车旁站着几十个益州百姓服饰的人。张松目光一凝,定在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身上,“伯达?”


    城下的年轻男子仰起头,挥了挥手,“父亲,是我。”


    张松双手扒着城砖,急声问,“你们投降魏公了?”


    张表摇头:“没有。父亲走前交代过,无你手令,张氏不可降。曹军将领便让我来城下问问您的意思。”


    好歹毒的计策。


    若张松舍不得儿子,当众服软,城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立刻就会土崩瓦解。主将带头顾惜家眷,谁还会为刘备卖命拼死?若他硬抗到底说不降,曹军屠刀一挥,他张松便要亲眼看着独子身首异处。


    进退皆是死局。


    城头上的益州本土官员和将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劝,也没人敢说话。刘备站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沉水。徐庶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张松身躯晃了晃,眼底满是决绝。


    “伯达!原谅为父。你先走一步,父亲等等便来陪你!”


    话音落下,城头不少守军红了眼眶。大义灭亲,何等壮烈。


    城下,张表哦了一声,语气平平:“那我就先回去了。”


    张表转身欲走。


    张松以为儿子被吓傻了,强压下心头的酸楚,扒着女墙大吼:“郭奉孝可在?我张松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儿伯达尚未出仕,并未参与军政,这些不该他来承担!”


    张表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急得跳脚的父亲,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父亲,没关系。没了便没了吧,反正也不算什么。”


    张松听得心如刀绞。儿子这是万念俱灰了。


    “伯达!”张松眼眶通红,终于忍不住道,“父亲对不起你!你……你要不就降了吧!”


    张表皱起眉头,似乎对父亲的反应十分不解,“父亲,您在说什么?就百来只鸡,十几条狗而已。没了就没了,犯不着为这个投降吧?”


    张松彻底懵了,眼泪还挂在眼角,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什么鸡?什么狗?”


    张表大声解释:“郭祭酒之前不是放话,说若不投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吗?他们进城后,真把咱们家那几百只鸡全抓了,说是要杀去劳军。还有十几条看院子的狗,也被他们牵走,说要带回去训成军犬。”


    张表叹了口气,“爹,真的一只都没留啊!连刚孵出来的小鸡仔都被端走了!”


    白帝城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噗……”


    不知是哪个站岗的小卒先没憋住,漏出了一声闷笑。


    “原来是这么个鸡犬不留啊!”


    “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要屠城……”


    “听说曹军伙食好,抓了鸡去炖汤……我也有点饿了。”


    张松还维持着扒女墙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滑坐在地。


    “这……这算什么事?”他喃喃自语。


    他连大义灭亲的豪言壮语都放出来了,结果曹军只是看上了他家的鸡和狗。


    城墙上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原本紧绷的神经、视死如归的决心,就此松懈下来。


    次日清晨,曹军的大车又推到了护城河外。


    “二柱子!你娘让我喊你回家收麦子!”


    “老李头!你儿子在魏公军中当了百夫长,说只要你过来,立刻给你养老!”


    “铁牛!你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你再不回来,孩子就认别人做爹了!”


    城墙上,被点到名的士兵探头探脑,没被点到的也竖着耳朵听。


    城下的喊话声此起彼伏,带着浓浓的乡音。


    城头上的守军一开始还提防着是不是曹军的诡计,但听着听着,就发现那些喊话的人,说的全是对得上号的家长里短。


    第256章 平定巴蜀


    “那是隔壁村的赵四,他脸上的疤我都认得,肯定不是假扮的。”


    “我听见我舅父的声音了,我想我娘了。”


    “真不杀俘虏?”一个新兵蛋子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老兵。


    老兵裹了裹破旧的披风,翻了个白眼:“杀个屁。人家抓鸡抓狗都比杀你有用。你这干瘦样,炖汤都没油水。”


    新兵挠挠头:“那咱们还守个啥劲?”


    老兵没说话,目光直勾勾盯着城外曹营升起的炊烟。


    入夜。


    城墙西南角,一根粗麻绳悄无声息地顺了下去。


    二柱子左右看了看,双手攥着绳子,双脚蹬着城砖,出溜一下滑进了夜色里。


    旁边站岗的王五打了个哈欠,装作没看见。


    半个时辰后,王五看了看空荡荡的城外,没听到惨叫,也没见火光。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城垛边,摸起那根绳子,也滑了下去。


    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像决堤的水。


    起初是一个两个,后来是一伍一什。


    百夫长巡夜时,发现西南角空了一大片。他揪住一个还没来得及跑的士兵:“人呢?”


    士兵哆哆嗦嗦:“跑……跑了。”


    他看着士兵惊恐的脸,又看了看城外曹营连绵的灯火。


    “绳子结实吗?”百夫长问。


    士兵愣住:“啊?”


    “我问你绳子结实吗!老子这身甲重!”百夫长一把推开士兵,大步走向麻绳。


    当逃兵的数量多到无法掩盖时,战报才一层层递到刘备的案头。


    刘备的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大哥!不能让他们这么跑了!再跑下去,这城还怎么守!”张飞急道。


    “怎么守?”刘备苦笑,“拿什么守?军心已散,勉强将他们留在城里,明日曹军攻城,他们也会临阵倒戈。”


    徐庶低声道:“主公,大势已去。”


    关羽抚着长须,丹凤眼微眯,“大哥,若战,我与三弟愿护大哥杀出一条血路。”


    刘备摇摇头。


    “杀出去?往哪里走?益州已是曹操囊中之物,荆州、江东皆已归降。天下之大,已无我刘备立足之地。”


    他转过身,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和谋士。


    “我刘备半生漂泊,自诩仁义。如今兵临绝境,难道要让这城中剩下的将士,为了我一人的执念,死战到底?”


    张飞眼眶红了,“大哥!咱们兄弟结义时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刘备拍了拍张飞的肩膀,“翼德,云长。你们一身武艺,元直满腹才华,不该折在这里。曹孟德虽是汉贼,但爱才如命。你们若降,他必会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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