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本以为谢煚是为江东基业着想,还想着怎么说服他,便听谢煚道:“二公子仁孝,然老朽以为,大都督已不宜再执掌兵权了。”


    孙权愣住:“岳父何出此言?”


    谢煚目光直逼周瑜,“主公遇险,大都督悲痛过甚,执意认为棺中非主公遗骨。此乃私情。为将者,最忌感情用事。大都督与主公关系非比寻常。如今主公生死未卜,大都督心绪已乱,若再掌三军,恐因一己私情,将江东基业毁于一旦。”


    谢煚对着孙权长揖及地:“老朽斗胆进言!大都督因私情乱了方寸,已不适合再掌兵权。为江东基业计,请二公子暂收大都督兵符,另择良将,统筹全局!”


    兵临城下,主君生死未卜,世家却在这一刻图穷匕见。


    周瑜看着眼前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心底泛起一阵倦意。曹操用一具假尸体,挑动了江东世家压抑已久的贪欲。


    孙权又急又怒,正要开口驳斥,周瑜却道:“谢公所言,不无道理。”


    孙权转头,满脸错愕:“大都督?”


    周瑜解下腰间的虎符,“自今日起,江东兵权,交由二公子统帅。”


    谢煚眼中贪欲大盛。他要的,可不止是周瑜交权。


    “大都督高义。”谢煚拱手,“只是二公子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掌管军队,必然无法兼顾。二公子从未单独处理过军政事务,贸然接手,难免手忙脚乱。”


    周瑜看着他:“谢公的意思是,要分一部分权柄给你?”


    谢煚面不改色:“非是老朽想揽权,而是为二公子分忧。”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危言耸听,又是谁说我儿已死!”


    一道清厉的女声从堂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吴夫人由孙尚香搀扶着,跨过门槛。孙尚香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裙摆下沾着泥水。


    周瑜视线扫过孙尚香的裙摆,立刻明白过来。


    孙尚香定是在门外偷听,见势不对,立刻跑去后宅搬了救兵。


    吴夫人走到正中,目光扫过满堂文武。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重立新主的世家官员,纷纷低下头去。


    “母亲。”孙权迎上前。


    吴夫人拍了拍孙权的手背,径直走向那口黑漆棺木。孙尚香紧紧跟在身后,不敢看那血肉模糊的尸体。


    吴夫人定睛端详良久,斩钉截铁地道:“这不是伯符。”


    谢煚还想开口:“老夫人,可是那胎记……”


    “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什么模样我最清楚。”吴夫人打断他,“我说不是,就不是。”


    谢煚还想再辩。


    吴夫人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向周瑜:“公瑾既然已经交出兵权,仲谋接下也未尝不可。”


    世家官员们面露喜色。


    吴夫人紧接着道:“政务与粮草调度,由我亲自处理。仲谋,你安心安排人手,营救伯符。”


    这番话,直接断了世家分权的念想。


    谢煚脸色微变:“老夫人,您年事已高,政务繁重……”


    “我还没老到不中用。”吴夫人态度颇为强硬,“大敌当前,正该勠力同心。等伯符平安归来,今日之事,我自会让他给诸位一个交代。”


    “谢公。”吴夫人看向谢煚,语气意味深长,“听说谢氏近来有孕,胃口不佳,夜里也睡不安稳。”


    谢煚一怔,不明白吴夫人为何突然提起自己的女儿。


    “女人怀第一胎,最是辛苦。”吴夫人继续道,“让她母亲多来侯府陪陪她。我正好腾出手来,替仲谋分担些政务。谢公以为如何?”


    谢煚心头一跳。


    谢氏肚子里的,是孙权的第一个孩子。若是个男孩,将来便是江东的继承人。吴夫人这是在敲打他:别为了眼前的权力,断了外孙未来的前程。


    想通这一层,谢煚当即弯腰行礼:“老夫人思虑周全,老朽明白。”


    见领头的谢煚都已服软,其余人等,再不敢有异议,纷纷附和。


    世家官员陆续退出侯府,堂内只剩下孙家自己人。


    吴夫人脸上的冷厉褪去,她看向周瑜,“公瑾,委屈你了。”


    周瑜摇头:“夫人言重。局势所迫,交出兵权是安抚世家最好的办法。”


    吴夫人点头:“表面上,是收缴了你的兵权。但实际上,我和仲谋,都听你指挥。”


    孙权立刻附和:“大都督,我从未统领过全军。这虎符虽在我手里,但仗该怎么打,全凭你一句话。”孙尚香也挺起胸膛:“我也听你的!我手里还有八百女兵,任凭大都督调遣!”


    吴夫人摇头:“还不到女兵上战场的时候。你且安生待在府里,护好家眷。”


    孙尚香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头应下:“女儿知道了。我一定好好保护二哥和公瑾哥哥。”


    孙权与周瑜对视一眼,没有反驳小妹的话,算了,她高兴就好。


    吴夫人看着孩子们,周瑜虽交出虎符,但孙权对其言听计从,一家人并未因外界的挑拨而生出猜忌。


    她心中稍安。


    只是,远在庐江的孙策,此刻显然没有与家人心有灵犀。


    庐江城外,曹军大营。


    黄忠看着手里刚送到的军令。


    郭嘉要求他稍稍露出破绽,放孙策突围。


    黄忠长叹一声:“军师这命令,倒是高看老夫了。还放破绽?若非兴霸你将江面封锁得滴水不漏,我怕是根本留不住孙伯符。”


    这几日,城中的孙策精力旺盛,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上午刚组织兵力佯攻东门,下午就带着一队精锐从西门杀出,搅得曹军防线一阵鸡飞狗跳。


    他手下那批江东子弟兵,悍不畏死,战力极强。加上攻取庐江本就没费什么力气,兵卒士气正盛。


    甘宁接过令书,嘿嘿一笑:“老将军过谦了。末将水上功夫还行,这陆上布阵,全靠老将军神威。您老人家提刀上马,与那孙伯符单打独斗都不落下风,末将是心服口服。”


    甘宁水贼出身,最敬重的就是武力高强之人。


    他本以为黄忠年事已高,自己得多担待些,谁知这老将军开起弓来臂膀稳如山岳,舞起刀来虎虎生风,着实让他开了眼界。


    “少拍马屁。”黄忠瞪了他一眼,“军师既有令,我等便依计行事。兴霸,你去,把江面上清理干净,一片木板都不要给他们留下。”


    甘宁抱拳:“末将明白。” 庐江城头。


    孙策眺望城外曹军的动向。


    他看到甘宁的水军开始在江面上打捞,将所有浮木、破船板,甚至是大块的芦苇都拖拽上岸。


    五千荆州水军脱下水军特有的轻便软甲,换上步战铁铠,手中提着长矛,腰间挎着弓弩,与黄忠的步卒合在一处。


    他身旁的副将面露忧色,“主公,曹军将江面清理得如此干净,看样子是彻底放弃水路,准备全力攻城了。”孙策看着城外严整的军阵,“如此一来,我们正好去江夏。当初我便说该直扑江夏,公瑾偏要稳妥。如今看来,他是对的。曹军重兵围庐江,江夏那边的防线必然空虚。我们突围去江夏,与子义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围城的曹军。也免得公瑾在吴郡日夜忧心。”


    副将听着自家主公三句话不离大都督,嘴角抽搐了两下,跟了主公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副将问:“主公,何时突围?”


    “现在。”孙策当机立断,“曹军主力正向城池集结,阵型尚未完全稳固。我们佯攻南门,做出抢夺荆州水军船只的假象。实际主力从东门突围,绕路直奔江夏。”


    东门距离江夏最远,也最令人意想不到。


    孙策的盘算很完美。


    半个时辰后。


    庐江城南门开启,三千江东兵鼓噪而出,直扑水寨。


    曹军大营立刻做出反应,大批步卒向南门方向合围。就在南门激战正酣之际,东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孙策一骑当先,手持霸王枪,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城门。


    一切都如他所料。东侧的防守果然松懈。孙策借马力冲阵,枪尖左挑右刺,很快便将曹军的防线杀得七零八落。


    甘宁拖着大刀从侧翼杀出。他本就生得高大,铁铠加身,更显凶悍。


    “来得好!”孙策不退反进,长枪一抖,直取甘宁咽喉。


    甘宁大刀上扬,架开枪尖,孙策一击不中,枪身顺势一抖,枪尖化作点点寒星,罩住甘宁周身要害。


    两人交手不过十余合,却已是险象环生。


    孙策心下暗惊,这曹营中可谓是藏龙卧虎,这不知名的将领也这般厉害。


    甘宁本是锦帆贼出身,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打得上头,根本忘了要放孙策突围,反而不管不顾,合身扑上。


    孙策枪法陡变,枪尖绕过刀锋,直刺甘宁心窝。


    这一枪速度极快,甘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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