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只看了一眼,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不是伯符。”


    孙权也凑上前,仔细辨认着棺中那张血肉模糊、已经开始浮肿的脸。轮廓依稀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的神韵,与他兄长那飞扬的神采判若云泥。


    “不是兄长。”


    堂内的气氛松懈下来。不少将领长出一口气。


    曹军使者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嗤笑出声:“大都督说是假的,那便是假的。二公子说是假的,那自然也是假的。”


    他环顾四周,语气嘲弄:“曹丞相念及旧情,不忍吴侯暴尸荒野,特命我护送遗骨归乡。既然江东上下都不愿面对现实,非要指鹿为马,在下也无话可说。尸体留下,在下告辞。”


    他越是这般无所谓,堂内文臣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张昭缓步走到棺木旁,“大都督、二公子,你们当真确定,此人不是主公?这面容虽有污损,但确有几分相似,身形更是……”


    周瑜侧目看向张昭,“张公连我的话都不信了?”


    使者停下脚步,转过身,阴阳怪气地插话:“张公何必枉做恶人?方才大都督听闻噩耗险些摔倒,二公子上前搀扶。大都督可是给了二公子一个眼色。想来,是那时便打定了主意,不管棺中是谁,都绝不可认吧?”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武将们怒骂使者挑拨离间,文臣们则面面相觑,目光在周瑜和孙权之间来回游移。


    空口白牙,无凭无据!


    可偏偏,方才那一幕,在场之人都看在眼里。孙权扶住周瑜,是人之常情。可在有心人听来,在此时此刻这个微妙的关头,任何一个动作,都可以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


    “你……血口喷人!”孙权年轻的脸庞气得通红,他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之人。


    “两位不必解释。”使者摊开手,“大敌当前,自然不能动摇军心,只是,你们就这么矢口否认,不知吴侯泉下有知,会不会心寒?”


    周瑜不理挑拨离间的使者,看向张昭,“张公,伯符与我自幼相识,他的体貌特征我绝不会认错。”


    魏氏家主在谢煚的暗示下,对着周瑜拱手:“大都督。非是我等不信你与二公子。只是庐江与江夏皆被曹军重重围困。若主公尚在,我等自当倾全江东之力,不惜代价营救。”


    “但若主公已然遇难……江东不可一日无主。我等必须立刻拥立新主,收缩兵力,固守长江天险。江夏太史将军还困在城中,我们也要早做打算。这关乎江东基业的存亡,绝不能凭大都督一句‘不会认错’便轻易定论!”


    魏氏家主言之凿凿,仿佛不夹带半分私心。


    满堂文臣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江东不可一日无主。”


    “曹军大兵压境,需早做决断。”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谢煚站了出来,“大都督与二公子不必介怀。主公威震江东,谁人敢信他会遭此不测?我等只是心乱如麻,并非有意冒犯。”


    他一开口,便将气氛缓和下来。


    孙权心中稍安,感激地看了自己这位岳父一眼。


    谢煚看向众人:“不过,魏公所言亦是老成之见。此事干系重大,总要有个定论,方能安抚人心。依我之见,不如寻个外人不知的凭证。”


    他看向孙权,温和地问道:“二公子,主公身上,可有什么独特的胎记或旧伤疤痕?若这尸首是假,必然对不上。如此真伪一辨,既能证大都督与二公子所言非虚,也能让在座诸公安下心来。”


    孙权一怔。


    岳父此言,确是万全之策。


    他立刻道:“有!兄长后腰有一枚胎记,铜钱大小,不甚明显。此事除了亲近之人,连军中将领都极少知晓。曹军远在中原,必然是不知晓的。我们一验便知!”


    黄盖大步上前,“我来验!你们就是多心!怎么能质疑大都督?如果这真是主公,大都督哪有现在这般冷静?”


    堂内安静下来,众人静待结果。


    黄盖一边说,一边伸手将棺中尸首翻转过去,伸手扯开后腰处的衣物。


    “看吧!根本没……”黄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块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赫然印在尸首后腰处。


    “这……”


    “怎么可能!”


    满堂文武,脸色大变。


    孙权更是如遭雷击,他冲到棺木前,盯着那块胎记,又猛然将尸体翻转过来。


    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那胎记的冲击太大,原本觉得不像的五官,此刻竟越看越觉得熟悉。


    怎么会……连胎记都……


    难道,兄长真的……


    “二公子节哀!”魏氏家主率先跪地。


    “主公!”


    文臣武将跪倒一片,哭声渐起。


    全场,唯有周瑜一人,依旧坚信,“他不是伯符!”


    “面容且不论,单说身形便有差异。伯符比此人至少高了半寸。”


    “还有手掌。”周瑜抓起尸首的手,“伯符常年练枪,虎口与指节的骨骼更为粗大。此人的手指,比伯符的要短,也要粗糙一些。”


    堂内无人应声。


    半寸的身高差,死后尸体僵硬收缩,实属正常。至于手指粗细,水泡、浮肿,谁又能分得那么清?


    他还想再说,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大都督。”谢煚拱手长揖,“老朽知道,你与主公情深意重。主公突遭横祸,你伤心过度,不愿承认现实,我等皆能体谅。”


    “但是,江东基业不可废。大都督此刻心神大乱,已不适合再决断军国大事。”


    “谢公所言极是!”魏氏家主立刻附和,“主公既已蒙难,我等当务之急,是立刻拥立新主,稳定军心。请二公子节哀,早定大局!”


    “请二公子早定大局!”


    半数文臣齐齐下拜。


    武将们面面相觑。黄盖、程普等人看着棺中尸首,又看看仿佛孤身一人对抗众人的周瑜,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曹军使者站在一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既然吴侯遗骨已送到,在下任务完成。不过,临行前,丞相有句话让在下带给诸位。”


    使者目光扫过孙权与周瑜。


    “丞相说,江东若降,可保宗庙不绝。若战,袁本初便是前车之鉴。诸位,好自为之。”


    孙权年轻的脸上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一只手用力按在他的肩上。


    “仲谋。如果连你我都信了,那谁去救被困在庐江的他?到那时,伯符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待你日后发现这具尸首是假的,那才叫追悔莫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孙权背脊生出一层冷汗。是啊,如果这是假的,他们却信了,不再发兵,那远在庐江城中,孤军奋战的兄长,该是何等绝望。


    他环视堂下,“大都督所言极是。曹军诡计多端,此尸真伪存疑,断不可轻信!”


    魏氏家主脸色一沉:“二公子,那胎记做不得假。若主公真的……”


    “就算兄长真的蒙难!”孙权道,“就算你们今日奉我为主,我孙仲谋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也是倾江东之兵,全力进攻庐江。”


    武将列中,黄盖、程普等人精神一振,齐齐抱拳:“愿听二公子调遣!”


    文臣那边却纷纷表示反对,“二公子不可意气用事!”


    在一片反对声中,谢煚痛心疾首地开口:“二公子兄弟情深,老朽钦佩。但二公子此举,是不顾江东数万将士的性命了吗?”


    孙权看着自己的岳父,以为他只是出于老成持重,耐着性子解释:“岳父,将士性命固然重要,但主君陷于危难,为人臣者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若连主君都能放弃,江东军威何在?”


    谢煚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二公子只想着庐江的主公,那江夏的太史将军呢?太史将军为了救援江夏,被曹军困在城中。如今江东兵力捉襟见肘,若将主力全部调往庐江,万一江夏有失,太史将军性命不保,二公子为了一己之私,便要弃太史将军与江夏守军的性命弃之不顾吗?”


    第247章 图穷匕见


    太史慈在军中威望颇高,此言一出,几名原本支持出兵的武将也面露迟疑。


    孙权眉头紧缩,他当然想救太史慈,但他手里根本没有两线作战的兵力。


    “谢公此言差矣。”周瑜冷冷开口,“江夏本就是我军重镇,城池坚固。城中粮草储备和守城器械并不算紧缺。只要曹军不是不计代价强攻,太史将军据险而守,江夏绝非危局。”


    “反观庐江,那是曹军治下。李术弃城撤退,必然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粮草辎重,甚至连城防器械都会销毁。主公轻骑突进,带的粮草不过数日之用。一旦被围,无粮无械,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何来一己之私?”


    孙权听完周瑜的分析,点头赞同,“岳父体恤将士,权心中明白,但这出兵的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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