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二懂水战的蔡瑁和张允,此刻已经在江心的楼船上了。


    三日后。


    荆州水军退回水寨,战船损毁近半。


    战报传回大帐。周瑜亲自指挥江东水军,利用风向与水流,将荆州水军分割包围。蔡瑁见势不妙,果断下令撤退,拼着折损大量外围战船,才保住主力逃回。


    “周公瑾确实了得。”郭嘉翻阅军吏记录的斩首功劳簿,“有个曲长,带着两只小艇冲乱了江东的前锋阵型,斩了对方一名校尉?”


    军吏答道:“是。此人作战极猛,不避矢石。”


    “唤他来。”


    不多时,一名青年武将走入帐中。他腰间悬着一串铜铃,走动间,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年抱拳:“末将甘宁,见过两位军师!”


    荀衍听到这个名字,抬起头来。


    甘宁。


    江东十二虎臣之一,百骑劫曹营的狠角色。


    水军将领如此稀缺的当下,自家阵营里竟然还藏着一张没被发现的金卡。


    “甘兴霸?”荀衍问道,“你原是益州人,怎么到了荆州水军中?”


    甘宁答得干脆:“末将原在黄祖太守帐下。太守嫌末将出身水贼,不予重用,只让末将看管辎重。后荆州归降丞相,末将便随军编入了水师,做个曲长。”


    荀衍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转头对亲兵道:“去将荆州将领的名册取来。”


    书吏很快捧着名册入内,双手奉上。


    荀衍仔细翻阅,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时,停住了。


    果然如此,荆州水军还真是卧虎藏龙。


    荀衍的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文仲业现在何处?”


    甘宁答道:“文仲业,原也是黄祖帐下将领。现任江陵北部都尉,负责押运粮草。”


    荀衍合上名册。黄祖手里握着甘宁和文聘这种水陆两栖的顶级将领,平时只让他们看管辎重和杂押运粮草,任其蒙尘。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昏庸之人,还能在乱战中设计射杀了名震江东的孙坚。


    荀衍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落在甘宁身上。


    “甘兴霸,命你即刻前往庐江,接替臧霸将军。”


    甘宁一怔。从一个曲长,直接跳到一路兵马的指挥?


    荀衍继续道:“你负责封锁水路,黄忠将军负责陆路围城,你听取他的指挥。”


    “另外,文聘编入于禁将军麾下,协助于禁负责江夏水路防线。”


    甘宁与帐外候命的黄忠接过令书,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数日后,蔡瑁一脸喜色地前来复命。


    “两位军师,尸体找来了。长沙一战刚死的一个屯长,身形轮廓与孙伯符有七八分相似。”


    蔡瑁将身后跟着的家僮推到前方,“还有这个,您要的会涂脂抹粉的小奴,是小人家里的家僮,手艺最好。”


    蔡瑁看着荀衍那张清隽的脸,心中暗自嘀咕。这等相貌,还要涂脂抹粉,昭若先生可真是讲究。


    荀衍一眼看穿蔡瑁的心思,懒得解释,让蔡瑁带路,去看那具与孙策有七八分相似的尸体。


    蔡瑁一头雾水,还是将人带到一间独立的营帐,帐内停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过来。”荀衍对那家僮招手,“照着这张的画像,给他上妆。”


    家僮看清白布下的死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死……死人?”家僮牙齿打颤。


    蔡瑁觉得丢了面子,抬腿就要去踹,“没用的东西!让你画你就画!”


    荀衍抬手,拦住蔡瑁。


    他低头看着抖如筛糠的家僮。“若我给你钱,你能克服吗?”


    家僮一愣,抬头看着荀衍,咽了口唾沫。“加……加多少?”


    “你的卖身契值多少,我便给你多少。钱直接给你。画完之后,是留在蔡府,还是拿钱走人,随你。”


    家僮眼睛瞪圆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捡起地上的脂粉盒子,拍了拍上面的土,大声道:“贵人放心!别说画一个,再来十个,小人也敢画!”


    荀衍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蔡瑁:“蔡将军,这具尸首的家属,可曾知会过了?”


    蔡瑁不解:“军师,不过一具尸首……”


    “他叫什么,哪里人,家中还有谁?”荀衍打断他,“这具尸首送去江东,大约是回不来了。更别提入土为安。去查明他的家眷在哪。按照战死抚恤的规矩,给双倍。”


    蔡瑁觉得不可理喻,“军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就地掩埋也是常事,何必多此一举?”


    “我说了,给双倍。”荀衍语气转冷。


    蔡瑁触及荀衍的目光,心头一跳,只得低头应下:“诺。末将这就去办。”


    荀衍在一边看着,只见他家僮拿着画笔,在死人脸上涂抹,手很稳。钱壮怂人胆,后世之人诚不欺我。


    半个时辰后,一张与孙策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出现了。


    “不错。”荀衍点头。


    “再拿刀来,在他脸上划几道口子。”荀衍指挥着。


    家僮拿了小刀,咬牙在尸体脸上划出几道血痕,又用洗不掉的黑色颜料涂抹在伤口边缘,做成干涸血污的假象。


    “最后一步。”荀衍指着尸体的后腰,“在这里,画一块红色的胎记。铜钱大小,边缘要不规则。”


    家僮依言照做。


    郭嘉一直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眉梢微动。


    待那家僮领了钱,千恩万谢地离开后,郭嘉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孙伯符这个位置有胎记?”


    “巧合罢了。”荀衍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自从奉孝兄长定下这李代桃僵之计,我便想着如何能做得更逼真。吴郡那边,必定会仔细查验尸首。面容毁了,总得有别的特征来佐证。”


    “所以?”


    “所以我着人去许都的驿站问了问。当年孙伯符来许都,在驿站住了几日。他每天沐浴更衣,驿站的伙计伺候时,无意中看到了这块胎记。”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先用系统查了孙策的生理特征,再去驿馆找人求证。顺序是反的,但人证物证俱全。


    郭嘉盯着荀衍看了半晌,没发现破绽。


    “堂堂江东之主,连沐浴都能让外人看了去。”


    “孙伯符出身行伍,本就不拘小节。”荀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更何况,我听说他在江东时,经常亲自潜入江中,去给周公瑾采珍珠。光着膀子在江里游来游去,想来对这种事并不是很在意。”


    郭嘉挑眉,“我的每一寸肌肤,都只属于昭若。自然不会让旁人看了去半分。”


    荀衍听着这绿茶味十足的对话,有些无奈:“难道奉孝兄长以后准备蒙着面出门?”


    “那倒也不至于。”郭嘉道,“说起来,我一直不太明白,昭若对那江东双璧,似乎颇为欣赏?”


    “我倒是颇为疑虑,为何奉孝兄长看他们不太顺眼?”荀衍反问。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认真道:“昭若忘了?孙伯符曾用枪尖指过你。”


    荀衍失笑。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这人竟然记仇到现在。


    “那也算不打不相识。”


    “不打不相识?我只知他冒犯了你。还有,同样是自幼相识,凭什么他们能并称双璧,我们却不行?”


    荀衍终于明白过来。


    江东双璧,棋坛双璧。郭奉孝听着都不舒服,他到底对“双璧”二字,有着怎样的执念。


    江面上,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江东水军巡逻的蒙冲将之迎面拦下,“来者何人!”


    站在船头的青衫文士朗声道:“曹丞相麾下使臣,特来送还吴侯遗骨。”


    黄盖强压怒火:“休要妖言惑众!来人,拿下!”


    两名兵卒上前,将文士按住。文士不挣扎,任由兵卒捆绑,只用手指了指船舱里停放的一口黑漆棺木。


    消息传得极快,曹军使者的一句“吴侯遗骨”,让各路世家官员闻风而动,他们各怀心思,纷纷涌向侯府。


    侯府前堂,棺木已停在正中。


    江东文武分列两侧,使者站在棺旁,神色自若。


    周瑜匆匆赶来,跨过门槛时,视线触及那口棺木,脚下竟是一个踉跄。


    一只手从旁伸出,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都督当心。”


    周瑜借力站稳,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


    站在人群后方的谢煚,目光在孙权与周瑜交叠的手臂上停留一瞬。随后,转头与身旁的会稽魏氏家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曹军诡诈,”周瑜声音沙哑,“这棺中未必是伯符。先验明正身。封锁消息,切莫惊动老夫人。”


    孙权点头,随周瑜一同走向棺木。


    使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瑜双手按住棺盖,用力推开。


    一股延缓尸体腐烂的药材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棺内之人身穿破烂不堪的铠甲,面容血肉模糊,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破坏了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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