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嘉之见,不如将德行与才干两项,也纳入昭若的考试之法。是非曲直,一考便知,如此方显公平。至于这各州郡的中正官,执掌品评大权,更是要德才兼备,也该考上一考。主公以为如何?”
曹操认为可行,反正他自己不用考。从司空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荀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奉孝兄长,你以前对选官制度向来兴致缺缺,今日怎么突然这么推崇考试之法?”
“你真想知道?”郭嘉问。
“说。”
郭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在阳翟的时候,我便发现了。每当提起让那些考生考试,你的眼睛就特别亮。看着他们抓耳挠腮、愁眉苦脸,你不仅神采奕奕,还很高兴。”
荀衍一怔。
郭嘉伸手捏了捏荀衍的脸颊:“既然昭若喜欢看别人考试,而且,经过阳翟试点,证明这考试之法确实实用,不妨应用到各个领域。”
荀衍转过头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抽搐的嘴角。
他能不高兴吗?
作为经历过中考、高考、公考连番轰炸的现代人,做题的痛苦早已刻入骨髓。如今穿越到东汉末年,手握规则制定权,不把这些古人按在考桌上摩擦一遍,怎么对得起自己当年掉的那些头发?自己淋过的雨,必须让别人也尝尝。最好能下场冰雹。
为了将选官之权彻底收归中枢,曹操上表天子,废除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之制,恢复丞相一职。
天子恩准。曹操顺理成章拜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九品中正制辅以县考实务的新政,在丞相的铁腕下推行两年。北方中原休养生息,仓廪充实,兵强马壮。
丞相府,议事堂。
曹操环视众人:“北方已定,府库充盈。是时候会会这位江东猛虎了。”
郭嘉早有准备,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江夏郡。
“孙策勇冠三军,每战必身先士卒。将勇则兵悍,然主将轻出,便是最大的破绽。孙策性格鲁莽,好勇斗狠,我们便投其所好。”
曹操问:“奉孝欲如何布置?”
“先进攻江夏。”郭嘉在江夏画了个圈,“江夏乃荆楚咽喉,孙策必不能舍。我们重兵压境,引孙策渡江,来江北救援。”
郭嘉看向曹操:“待孙策入江北,我军水师即刻封锁江面,切断江南江北的水路联系。将孙策困在江夏城中。他若出城野战,我军以优势兵力聚歼;他若闭门不出,我军便分兵直取长沙。”
这是准备将江东之主与他的大本营分割开来。
荀衍出声提醒:“奉孝兄长此计固然精妙,但有我军水师仅训练三年,多为北方兵卒。江东水军常年游曳长江,熟悉水文。若在江面上硬碰硬,我军未必能成功封锁江面。一旦水路被江东水师凿穿,孙策便能从容退回江南。”
曹操也点头:“昭若所言极是。水战,非我军所长。”
郭嘉轻笑,“那我们便扬长避短。”
“江东水军轻快灵活,擅长穿插骚扰。我军何必与他们在江面上追逐?我军战船高大,数量远胜江东。只需将大船列阵江面,首尾呼应,结成水上堡垒。以不变应万变。”
“敌军小船来扰,我军凭高据守,强弓硬弩射之,战船不退半步。敌军若出动大船强攻,我军便集中船只,四面围杀。”
荀衍接上郭嘉的话,“我军背靠整个中原,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孙策被困江夏,时间一长,江南必生内乱。”
“周公瑾以吴侯之名总领江东庶务,然江东世家早有不满。”郭嘉缓缓道出秘闻,一干将领和谋士都露出吃瓜群众般好奇的眼神,“吴侯正值盛年,世家本欲献女联姻,期盼诞下子嗣,以外戚之身干预政事。可惜,吴侯执意与周公瑾成婚,且绝不纳妾。”
曹操摸了摸短须:“上次见面时,我便觉得他们相处过于亲密,与奉孝和昭若无异。”
孙策与周瑜的婚事,在后世可能是一桩美谈,在政敌眼中,便是最大的破绽。
“江东世家断了念想,只能退而求其次,转去与孙仲谋联姻。”郭嘉继续道,“如今周公瑾与孙二夫人这对妯娌之间,矛盾颇深。确切地说,是二夫人的家族在单方面针对周公瑾。”
程昱道:“孙仲谋乃吴侯亲弟,若吴侯无后,江东基业日后必落入孙仲谋之手。二夫人家族自然要打压周公瑾,为日后铺路。”
“正是如此。”荀衍接话:“所以,我们只需将孙策死困江夏,切断一切消息。再找一具身形相似的尸首,将面容稍加修饰,送往吴郡。就说吴侯战死,江夏已破。”
“即便吴夫人与周公瑾出面澄清,坚称吴侯未死,但孙策久不露面,二夫人家族绝不会放过这个夺权的好机会。他们会借机生事,甚至逼迫周公瑾交出兵权,拥立孙仲谋上位。”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江东内乱一起,前线水军必然军心涣散。”
继戏志才之后,新任校事府统领董昭道:“江东世家对周公瑾独揽军政大权早有微词。只是吴侯威望极高,强压着各方不服。”
“孙仲谋虽年少,却颇有城府,常结交江东名士。但他对吴侯极为敬畏,对周公瑾也执弟子礼,若直接离间,极易弄巧成拙。”
郭嘉道:“公仁既提出此节,必有破局之法。”
董昭微微欠身:“当年袁本初势大,曾派使者前往江东,欲与吴侯联姻,结果铩羽而归。那使者当时并不知晓吴侯的意中人是周公瑾,见孙仲谋对兄长意中人赞不绝口,便向吴夫人进言,称兄弟二人对同一人有好感,必致兄弟阋墙。”
董昭继续道:“如今袁氏败亡,那名使者正好投降了丞相。主公可遣他前往江东,不用找别人,直接去找二夫人的父亲。”
“江东世家本就对周公瑾独揽大权心生不满。若那使者将当年的事添油加醋告知二夫人的家族,称孙仲谋对周公瑾也有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董昭慢慢道出,“二夫人得知此事,必会闹得家宅不宁。江东世家更会借题发挥,推波助澜。”
“就算孙仲谋本人没有上位的心思,周公瑾为了安抚江东世家,为了平息流言,也必须交出部分权力。一个势力,一旦出现两个掌权者,且政权与军权分离,败亡便在眼前。”
荀衍心下微凛。这董昭,果然擅长玩弄人心。
“此计可行。”曹操一锤定音,目光扫过董昭,带上几分欣赏。
董昭察觉到曹操的欣赏,心头微热,“主公平定北方,威震海内。如今又筹谋平定江南。此等不世之功,区区丞相之位,恐不足以彰显主公威德。臣以为……”
“董公仁。”曹操冷声打断。
董昭立刻闭嘴,低下头,“臣失言。”
曹操没有追究董昭的逾矩,将话题拉回正轨,“孙伯符太过信任周公瑾。将江东大小事务尽数交托,这是信他。但这信任,恰恰给了别人攻讦他的借口。”
众谋士齐声附和:“丞相英明。”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回到府邸的院中,郭嘉摒退了下人,“董公仁真是急不可耐。刚掌管校事府,就想着拥立之功。”
荀衍道:“他不过是抛石问路。主公心里有数。”
说完董昭,荀衍又想到江东双璧,悠悠地叹了口气:“周公瑾智计卓绝,又怎会看不透江东世家的心思?他必然知道,自己独揽大权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也知道,二夫人家族在暗中积蓄力量。”
郭嘉道:“知道又如何?吴侯不擅长政务,周公瑾又狠不下心让他学,那自己就得受着。他若退让,吴侯便少了一大助力。他若不退,便只能硬扛着世家的明枪暗箭。”
“可惜。情爱蒙蔽了他的双眼。”
“可惜?昭若可惜什么?”郭嘉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难道昭若在你我情爱中,也能保持理智?”
郭嘉很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他多数时候都游刃有余,哪怕当初以为荀衍对他仅有知己之情,也未曾乱过方寸,依旧步步为营,志在必得。
这次,却连连追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荀衍急忙开口。
他伸手,拉住郭嘉的衣袖,却换来一声轻哼。
荀衍心中无奈,只得放缓了语气解释:“奉孝兄长,你我与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郭嘉不依不饶。
“对周公瑾而言,孙伯符既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是他的主公。若他们没有发展成如今这般关系,岁月流转,自然会慢慢生出主从之分。”
“但孙伯符没有身为主公的自觉。他是少将军时,可以将最好的给周公瑾。他当了主公,依然想把最好的给周公瑾。可江东不是他的私产,其中利益交错。世家之间土地、权柄、联姻,每一项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周公瑾,他明知不可为,却无法拒绝孙伯符的心意。他习惯了为对方考虑,怕他行差踏错,怕他处置不当。久而久之,一个越来越不动脑子,一个越来越殚精竭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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