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转头看向郭嘉,“我之前让你写信给主公,询问座师之事,主公如何批复?”


    郭嘉坐直身体,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卷帛书,在案几上摊开。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他指着帛书末尾的朱砂批注,语气透着几分得意,“我可是竭尽所能,绞尽脑汁,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


    荀衍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了解郭嘉的行文风格,这上千字里,只怕有八百字是在胡编乱造。


    “你都写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郭嘉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念道,“嘉与昭若,于阳翟推行新政,日夜操劳,食不果腹,寝不安席……”


    荀衍打断他:“昨晚是谁干掉了两碗饭?”


    郭嘉充耳不闻,继续念:“然颍川世家盘根错节,怨声载道。嘉等才疏学浅,德薄望轻,恐难服众。这批学子,皆是主公治下之栋梁,若以我二人为座师,实乃明珠暗投。恳请主公,念在我等一片赤诚,破例将此届考生收为司空门生……”


    荀衍看着他:“你写了上千字,就这点内容?”


    郭嘉挑眉:“剩下的八百字,我详细描述了阳翟世家如何仰慕主公,若主公不收他们为门生,怕是要整日以泪洗面。”


    “主公如何批复?”荀衍问。


    郭嘉将帛书推过去。


    “主公有感于我们处处为他着想,第一个试点便遇到这么大的阻力,所以同意了我们的建议。破例让这一届的阳翟考生,以他的门生自居。”


    荀衍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把麻烦甩给上司,把好处留给新政。


    郭嘉也颇为庆幸,“其实,就算没有这层政治考量,我也绝不会收他们。”


    荀衍挑眉:“为何?”


    郭嘉冷哼:“一想到陈泰之流要以我弟子自称,我就浑身难受。世家子弟各怀鬼胎,平民百姓又未经官场打磨。万一他们日后行差踏错,贪墨枉法,咱们作为座主,还要受牵连。”


    “我郭奉孝的弟子,有昭若一个就够了。既聪明,又……”他凑近荀衍耳边,压低声音,“能够曲意承欢。”


    第二日,县衙前的告示牌下,再次人山人海。


    榜单前列,清一色世家子姓。世家子弟们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互相拱手道贺,神态恢复了往日的倨傲。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就算同场竞技,也翻不起浪。


    但很快,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张大牛?区区一个游徼吗?居然也能考中?”


    “李铁柱?他一个退伍老卒,又有何能力?”


    陈泰作为当初罢考的倡导者,更是第一个站出来,对着荀衍质问:“昭若先生!此二人是何德何能,竟能与我等并列?我不服!”


    “有何不服?”


    “我等自幼饱读诗书,他们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的粗鄙小吏,如何能与我等相提并论!这考试不公!”


    荀衍没有理会陈泰的叫嚣,只抬起右手,挥了挥。


    四名衙役扛着两块宽大的木板从县衙大门走出,重重地立在告示牌旁。


    木板上糊着白纸,上面用浆糊贴着数十份考卷。左侧是张大牛等录取者的答卷,右侧是陈泰等落榜者的答卷。


    “觉得不公?自己看便是。”


    不管考过的,还是未通过的,都呼啦啦围了过去。


    张大牛的考卷字迹歪歪斜斜,墨迹甚至有些晕染,毫无章法可言。


    陈泰指着卷面:“这等拙劣字迹,犹如稚童涂鸦,也配登榜?”


    “往下看内容。”


    陈泰耐着性子看下去。


    第一题,田界纠纷。张大牛写道:查黄册,问乡老,丈量旧河道淤泥厚度,定新界。若遇豪强阻挠,先封地契,再报郡府。


    第二题,治蝗之策。张大牛写道:动员全县捕蝗,按斤换粮,设火坑焚烧。同时急报郡府调粮,封锁粮铺,严禁哄抬粮价,违者枷号示众。


    陈泰看完,脸色微变。


    荀衍视线扫过现场所有考生,“考题,并非凭空杜撰。这些都是发生在主公治下,各郡县的真实难题。”


    “县令、县丞、县尉,掌管一县民生。只要平日关注民生者,皆能作答。你们答不出,因为你们并不关注这些。当然,如果只会写花团锦簇,引经据典的文章也无妨,治国理政,实务固然要紧,教化万民、传承文脉也需大才。”


    不少世家子弟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只听荀衍继续道:“这世上,有人天生将才,能驰骋沙场。有人天生相才,能治理万民。自然,也有人天生文才,能妙笔生花,著书立说。诸位若是不擅长实务,又何必强求?”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


    那些落榜的世家子弟,原本觉得颜面尽失,此刻却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输了,只是走错了赛道。


    “昭若先生高见。我等这就回去研读经史。”


    “先生高义,我等无以为报。我等愿为先生作赋一首,以颂先生今日点拨之恩!”


    荀衍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浅笑,“说来惭愧,我自问智计还算过得去,可要我写一篇像样的辞赋,却是搜肠刮肚也憋不出半句。每每读到佳作,都心向往之,恨不能为己出。”


    “先生过谦了!”一名世家子弟激动地拱手,“先生之才,经天纬地。我等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一群世家子弟呼啦啦地散了,连落榜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这群被哄成胚胎的世家子弟,嘴角微抽。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吃这一套,人群后方,几个颍川大族的旁支子弟并不甘心。


    “一派胡言!”一名锦衣青年拨开人群,大声叫骂,“什么实务!分明是你们借机打压士族!我等乃名门之后,岂能受此奇耻大辱!把这破榜砸了!”


    他一招手,身后的几名家丁挽起袖子,就要去推翻木板。


    荀衍看着冲上来的闹事者,眼神冷了下来。


    “拿下。”


    一直列阵在旁的曹军士兵立即应道:“诺。”


    锦衣青年就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士兵拖着闹事者,直接往县衙大牢走去。


    一边未曾离开的世家子弟终于清醒过来。郭嘉和荀衍不仅是名满天下的名士,更是手握大权的司空心腹重臣。


    惹恼了他们,颍川士族的名头根本护不住自己。


    众人纷纷散去。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次日。


    张大牛、李铁柱等十余名新晋官吏,换上崭新的官袍,在县衙前列队站好。


    第245章 剑指江东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司空有令。此次阳翟县考,乃新政之始。尔等皆为国之栋梁。凡录用者,皆破例收为司空门生。”


    此言一出,十几人面露狂喜。


    司空门生!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毫无背景的底层小吏,而是直接挂在了曹操的名下。有了这层身份,地方豪强再想暗中使绊子,就得掂量掂量司空门生几个字的分量。


    钟虞等世家子弟更是心中震动。他们本是家族边缘人物,如今有了这层身份,在族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荀衍指着北方。


    “向许都方向,行拜师礼。”


    十几人面向许都,齐齐叩首。


    “拜见恩师!”


    这份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让他们日后行事,不敢有半分逾矩。


    考核尘埃落定,两人启程返回许都。


    曹操听完两人对阳翟之行的汇报,他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叠公文。


    “你们去颍川的这段时日,陈长文也给我呈上了一套新的选官制度。”


    荀衍心中一动,按照曹操的指示,翻开一看,文书上写着几个大字:九品中正制。


    内容很详实:各州、郡设置大中正、小中正,由本籍在中央做官的高官兼任。郡小中正品评本郡士人,州大中正复核,上报朝廷。人才分九等,从上上到下下。评判标准有三:家世、德行、才干。吏部授官,直接参考乡品,乡品越高,起家官职越高。


    他搞出一场县考,直接把陈群的九品中正制逼得提前出世了。


    “长文这套制度,主公怎么看?”荀衍问。


    曹操道:“昭若的考试之法,利在千秋,但眼下阻力太大。我若强推,中原腹地的世家便会联手抵制。县级官员选拔,可用考试之法。朝廷中枢的官员,暂用陈长文的九品中正制。”


    荀衍点头:“主公明鉴。饭要一口一口吃。先瓦解小世家,在县镇培养人才。等这些人在基层历练出来,有了根基,再徐徐图之,上升到州郡和中枢。”


    曹操露出赞许之色。荀衍知进退,懂大局,这让他很满意。


    “既然昭若也觉得可行,那这九品中正制,便准备推行。”


    “主公且慢。这九品中正,品评人才的三项,家世一目了然,可这德行、才干,未免太过空泛,全凭中正一人之言,恐有失公允。”郭嘉突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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