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一见他这副模样,便开口道:“呦,想通了?看来昨晚很是煎熬。”


    荀彧的目光扫过郭嘉的脸,在对方同样浅淡不了多少的黑眼圈上停了一瞬。


    “你今日没有照镜子吗?你有什么立场说我?”


    郭嘉被噎住,下意识摸了摸眼角。


    昨夜昭若说睡就睡,真就裹着被子睡了一宿。他温香软玉在怀,偏偏什么都不能做,硬生生熬了大半夜,能睡好才怪。


    荀衍咬着一口胡饼,看看左边的郭嘉,又看看右边的荀彧。两人互相揭短,谁也不让谁。


    他不插话,只觉得这清晨的阳光,透着一股难得的鲜活气。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荀彧切入正题:“我昨夜想了许久。昭若说得对,天下太平更为重要。我意已决,回许都后,便向主公引咎辞去尚书令之职。到时便留在家中,教导阿恽他们读书。”


    荀衍皱眉:“阿恽他们若是知道有你和大兄两人教导他们读书,怕是要吓哭了。再说了,兄长,你真的甘心退回去相妻教子?”


    “相妻教子?”荀彧脸一黑。这叫什么词?


    “难道不是?”荀衍掰着手指给他算,“嫂嫂如今管理着名下的商铺,每日看账本、见掌柜、查库房,忙得脚不沾地。你辞官回家,她可没时间陪你吟风弄月。你除了带孩子,还能干嘛?给嫂嫂磨墨?红袖添香?”


    郭嘉没忍住,笑出了声。


    荀彧无力吐槽,但他仔细想了想,竟然觉得荀衍说得对。


    退隐林泉,听起来清高。可真要每日面对枯燥的日常,他这半生都在筹谋天下的人,还真不一定坐的住。


    荀衍见他神色松动,顺势道:“昨晚我想了想,兄长辞官大可不必。你完全可以效仿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他们去辽东,你去并州。”


    荀彧蹙眉:“去并州?”


    “对付你的手下败将,匈奴。”荀衍继续道,“我从小就崇拜冠军侯可以封狼居胥,饮马翰海,那是何等气魄。兄长大可先行一步,去并州经略边防,打得匈奴不敢南下。”


    荀彧沉默。


    他投靠主公之后,处理的多是内政,是为前方大军调度粮草的后勤。但这并不意味,他不想像那些驰骋沙场的将军一样,亲手为大汉拓宽疆域。


    哪个男儿没有金戈铁马的梦?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做。”许久,荀彧吐出这句话。


    荀衍继续道:“待我们给你找到接班人之后,你就可以转调蜀地。那边有氐人、羌人,可以一边闲游休憩,一边顺便对付他们。”


    荀彧被气笑了:“从并州到蜀地,你是打算让我这辈子都回不了颍川?”


    荀衍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回许都后,我们就向主公上表。”


    荀彧看着弟弟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终于反应过来。


    他看向郭嘉,又看向荀衍:“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挖好坑等我跳了?”


    郭嘉摊手:“文若兄这可冤枉我了。这主意是昭若出的,我只是觉得甚妙。”


    荀彧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忽然笑道:“昭若方才说,从小便崇拜冠军侯。”


    荀衍点头:“霍去病十八岁为剽姚校尉,二十二岁封狼居胥。这等气魄,哪个男儿不心向往之?”


    荀彧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郭嘉,“可惜奉孝武艺稀松平常,不能勇冠三军,算不上天授将才。”


    荀衍眼睛睁大,嘴里的胡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是。


    我在为你谋划出路,兄长你怎么过河拆桥?


    他转头。


    只见郭嘉靠在坐榻上,挑了挑眉:“崇拜冠军侯?”


    荀衍头皮发麻。


    他刚才信口开河,只为了把荀彧忽悠去并州。现在倒好,挖坑埋了自己。


    郭嘉道:“我确实骑不得烈马,拉不开硬弓。昭若若想找个能封狼居胥的将才……“


    下一刻,荀衍整个人朝郭嘉身边偎依过去,手臂自然地环住对方的腰,半个身子都靠在郭嘉怀里,这番亲昵的举动做得行云流水。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位醋意正在发酵的奉孝兄长哄好。


    “是啊。”荀衍对上郭嘉的视线,坦然承认,“我崇拜冠军侯。所以,我想和奉孝兄长一起,去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翰海。”


    郭嘉微微一顿。


    荀衍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着:“到时候,史书之上,我们二人的名字必然并列。平乌桓,郭嘉、荀衍献策。定辽东,郭嘉、荀衍奇谋。驱匈奴,郭嘉、荀衍定计。破鲜卑,郭嘉、荀衍拓土。”


    “数百年,上千年后,后世的史官与读书人翻开史册,会发现一桩奇事。为何曹氏麾下这两位最重要的谋主,一生功业都紧紧绑在一起,形影不离?”


    “他们会猜测,会考据。或许史料缺失,让他们无法知晓你我乃是结发夫夫。但是,有这么多功勋在,我们的名字,必定在史书上并列在一起。千秋万代,谁也分不开。”


    “他们会写下注疏——‘嘉与衍,王佐之才,然二人一体,未尝相离,奇也’。”


    那点醋意,在听到荀衍的话后早就不知所踪。


    三日后,大军拔营。


    幽州百姓夹道相送,直到十里之外。荀衍等人留下的,是一个重新建立起秩序的北疆。


    第243章 定辽东


    许都的空气,比幽州的寒风更冷。


    大军班师回朝,封赏未下,发难先至。


    太中大夫赵温跨步出列,“臣劾参军荀衍、军师祭酒郭嘉!此二人于幽州擅杀数万乌桓降卒,手段残暴,有违圣人教化之道!更败坏大汉与属国邦交,令四方夷狄寒心。长此以往,边患必将连绵不绝!”


    几名保皇党老臣纷纷附和。


    “降而杀之,不祥之兆。”


    “天朝上国,当以仁德服远人。”


    荀衍一身绯色官袍,身形清瘦,立在那里,仿佛随时会被非议淹没。


    “不知赵大夫口中的邦交,是指什么?”


    赵温道:“自然是朝廷施恩,藩国进贡,互市通商,永结盟好。”


    “敢问诸位大人,我大汉供养南匈奴,一年耗费几何?”


    赵温皱眉:“教化之功,岂可用金钱衡量!”


    荀衍目光扫过在场百官,“一亿零九十余万钱。”


    大殿内安静下来。“西域诸国来朝,赏赐几何?”


    “一年,七千四百八十万钱。国王来朝,另赐锦绣、绮缯、金银器物无数。回赐之物,其价值往往远高于其进贡之特产,是以彰显我天朝上国之风范。”


    “此乃……安抚之资。”赵温硬着头皮道,“以此换取他们帮汉朝守边、出兵助战、不劫掠边塞。这是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羁縻之策!”


    “羁縻?”荀衍轻笑一声,“从匈奴到乌桓鲜卑,他们劫掠的还少吗?”


    “第一,帮汉朝守边。大汉的疆域,需要靠异族来守?我们不需要他们守边。曹军的铁骑踏到哪里,大汉的边界就在哪里。我军所过之处,皆为汉土,何须蛮夷代劳!”


    “第二,出兵助战。诛杀董卓后,王允掌权,引匈奴入关。袁术、袁绍皆有此举,你们所谓的助战,就是各路诸侯互相攻伐,引狼入室,让异族的弯刀屠戮我大汉的子民!”


    朝堂上鸦雀无声。几名老臣额头渗出冷汗。


    “第三,不劫掠边塞。幽州边城,百姓被乌桓欺辱,乌桓人吃着大汉的岁币,转头就挥军南下,屠城掠地。你们高坐庙堂,谈论圣人教化。幽州的百姓,却在异族的马蹄下家破人亡。”


    荀衍转身,面向龙椅上的汉献帝,“我杀那四万降卒,就是要告诉草原上的所有部族。从今往后,大汉不花钱买平安。他们敢来劫掠,我就让他们有去无回。幽州城外的乌桓降兵,就是下场。”


    曹操眼底浮现激赏之色。


    百官队列后方,因官职低微而站得较远的曹昂,此刻热血沸腾。


    父亲那番警告在耳畔回响,可这等平定四夷、护佑苍生的构想,有何不好?这想法,就是他曹子脩毕生所求的盛世!


    赵温气结,转头看向曹操:“司空!此子狂妄,欲陷大汉于战火……”


    “赵大夫老迈,听错了吧。”曹操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昭若说得极好。这钱,我宁可拿去屯田、造甲、抚恤阵亡将士,也不给那些养不熟的白眼狼。”


    荀彧看准时机,跨步出列,“臣荀彧,有本要奏。”


    刘协道:“尚书令请讲。”


    “臣自任尚书令以来,夙夜忧叹,恐负圣恩。今北方初定,然并州、雍州以西,匈奴、鲜卑屡有异动。臣请辞尚书令之职,愿赴并州,经略边防,屯田练兵。”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尚书令乃朝廷中枢,荀彧竟要放弃这等权柄,去那苦寒之地?


    刘协急了,身子前倾:“荀令君,朝廷离不开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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