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也颇为意外。他看了一眼荀衍,又看了一眼荀彧。荀彧神色坦荡,毫无赌气之态,眉宇间竟然透着一股久违的锐气。


    “文若,你想好了?”曹操问。


    “彧心意已决。”荀彧道,“昭若方才所言,大汉疆域没有边界。臣愿做这拓边的马前卒。”


    曹操闻言,点头应允:“陛下,文若既有此志,朝廷自当成全。臣请陛下下诏,授荀文若并州刺史之职。另调偏将军张文远领兵随行,助其开拓疆土,震慑胡虏。”


    荀彧要离开中枢这个事实,让这位大汉天子认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竟一直将荀彧视作汉室最后的屏障。


    荀彧若走,这朝堂之上,还有谁会顾及天子的颜面?还有谁会规劝曹操?


    刘协嘴唇动了动,想出言挽留。对上曹操的视线,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干涩地道:“准奏。荀令君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谢陛下。”荀彧躬身领命。


    曹操满意地点头,随即又道:“尚书令一职,乃国之枢机,不可久悬。臣举荐荀公达接任。”


    此言一出,朝堂再起波澜。


    太常杨彪终于忍不住,“司空此举不妥。尚书令乃朝廷中枢,总揽政务。荀彧刚辞去此职,便由其侄荀攸接任。这等要职,怎能在荀氏一门内部流转?若开此先例,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曹操侧过身,打量着杨彪。


    “太常大人觉得不妥。公达智计拔群,履立战功,无论资历还是才干,皆是上上之选。不知太常大人心中,有哪个人选能够和公达一较高下?”


    杨彪被问住,一时语塞。朝中能与荀攸比肩者寥寥无几,且多是曹操的心腹。


    当年袁术僭越称帝,曹操借着杨彪与袁术是姻亲的由头,直接将他下狱罢官。若非顾忌弘农杨氏的门第,杨彪早已身首异处。


    如今重新起复,给个太常的闲职,不过是为了安抚世家,如今又怎么会将他放在眼里。


    “此事就这么定下。”曹操一锤定音,无人敢再看杨彪一眼。荀攸从队列中走出,对着刘协遥遥一拜,神色平静地接下了尚书令的印绶。


    曹操给了侍立在一旁的宦官一个眼神。


    宦官会意,高呼:“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只留下杨彪及几个老臣唉声叹气,谴责曹操只手遮天,却又对如今的境况无可奈何。


    荀彧要去并州,这等大事自然要汇报给家中。


    当晚,荀府设宴,算是为荀彧践行。


    荀绲和张氏虽不舍,却也早已习惯和儿子们分离。


    唐氏听完,放下手中的象牙箸,转头看向丈夫,“夫君要去并州,我自然要跟着去。”


    荀彧闻言,欲言又止。并州苦寒,且常有战事,他本不愿妻子孩子跟去受苦。


    唐氏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继续道:“我听昭若提过,他对付异族有四策,其中一条便是互市。我对此颇为感兴趣。并州虽苦寒,但若能打通商路,不仅能充实军资,还能用盐铁布帛控制那些部族。我把商路拓展到并州,权当支持你这个并州刺史的公务。”


    荀彧看着妻子,端起酒盏敬了一杯:“夫人深谋远虑,彧不及也。”


    荀衍坐在对面,轻笑出声:“嫂嫂如今可是咱们荀家的顶梁柱。外管商铺,内理账目,实在是辛苦。”


    他心里却在想,这要是放在后世,他们兄弟几个顶多算是在政府或军队里混个高级职位,嫂嫂这可是凭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商业帝国的<a href=tuijian/nvqiaarget=_blank >女强</a>人。


    荀谌也跟着感叹:“是啊,我夫人早逝,家中产业一直劳烦弟妹操持,我这做兄长的,心中有愧。”


    唐氏笑道:“大兄说得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只是,我若去了并州,许都和颍川的商铺、田产,便鞭长莫及。这些产业,还需大兄费心,安排个妥当的人来接手。”


    荀谌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郭嘉身上。


    “这有何难。我不是还有一个弟夫么?交给他便是。”


    荀彧刚喝进嘴里的茶险些喷出来。唐氏掩唇轻笑。


    被点名的郭嘉,当即应下:“大兄既然开口,嘉自当效劳。定不让嫂嫂的心血付诸东流。”


    第二日,唐氏便指使家仆将几大木箱的账册送到荀衍的院中,郭嘉看着堆积及腰的木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嫂嫂,这账目繁杂,文若兄定了五日后便要启程赴任并州。这时间安排未免太过仓促。你既要与我交接这庞大的家业,又要收拾行囊,打理上下。他身为丈夫,也太不体谅你的辛苦了。”


    唐氏掌管荀家产业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自家夫君与郭嘉之间把互相给对方挖坑当作日常。听到郭嘉这番挑拨,只觉得好笑。


    “奉孝说得在理。那奉孝就体谅一下嫂嫂,这些账册你自己看,有不懂的自己悟。我得去清点去并州的行囊了。”


    话音未落,唐氏已带着仆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只留下郭嘉一人,对着账册,哑口无言。


    五日后,许都城门。


    荀彧对着前来送行的众人一一回礼。


    唐氏与几位女眷话别后,径直走向郭嘉。


    “我本想着,你若对着那几箱账册有不解之处,定会派人来问我。到时,我便推迟几日出发。可你这几日,一次也未曾来过。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唇角微扬,“奉孝果然体谅嫂嫂,事事都能自行处置妥当。如此,我也能安心随夫君去并州了。”


    郭嘉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嫂嫂慢走。”


    直到荀家的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郭嘉脸上的笑意才垮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荀衍,语气幽幽:“嫂嫂和文若夫妻多年,相濡以沫,连性子都有些相似了。”


    荀衍忍着笑,“嫂嫂能管理偌大家业,怎么可能没有城府?”


    就在郭嘉快要被数字淹没时,一骑快马自北而来,打破了许都的平静。


    辽东急报。


    公孙康杀了袁熙、袁尚,将其首级星夜送抵许都。同时上表称臣,请求归降。


    曹操扫了两眼降表,“封公孙康为襄平侯,拜左将军。辽东一地,仍由他节制,军政大权暂不干涉。”


    众谋士皆知,公孙康此举不过是迫于曹军平定乌桓的兵威,借献首级以求自保。


    辽东悬居海外,地势偏远,曹军刚刚经历幽州之战,确实不宜立刻兴师远征。维持辽东的相对自治,是当下最稳妥的策略。


    议事厅内气氛轻松不少。北方四州彻底平定,袁氏余孽尽数伏诛,曹操的基业已然稳固。


    处理完此事,曹操想起了一事,“说起来,田丰和沮授,还在城郊关着?”


    程昱出列应答:“回主公,二人每日在庄园内下棋读书,倒也安分。”


    曹操继续道,“二袁首级总该入土为安。来人,将这两木匣送到城外庄子,交给田丰和沮授,让他们好生安葬。”


    荀衍瞪大了眼睛,若非顾忌场合,“你做个人吧”这句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偏偏在场的其他人,并未觉得曹操此等行为非常过分。


    曹操叹了口气,“他们二人对袁氏忠心耿耿,见到旧主子嗣落得这般下场,定然悲戚。人在悲痛之时,最易伤身。”


    “为了不让他们沉溺悲痛,待他们安葬完首级,便安排他们去幽州。让他们去对抗鲜卑和剩余的乌桓兵马,找点事做,分分心。”


    虽然这是荀衍原本的计划,可刚把人家旧主儿子的头颅送过去,在人家最悲戚的时候,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打包扔到幽州,这等压榨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荀衍心中吐槽之际,郭嘉道:“主公宅心仁厚,体贴入微。”


    郭嘉迎着众人的目光,神态自若:“田元皓与沮公与皆是重诺之人。当年袁绍杀公孙瓒,致使幽州大乱,胡人南下屠戮汉民。此事,两位先生心中有愧。”


    “之后,袁熙与袁尚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引乌桓主力南下劫掠。两位先生若是知晓此事,这心中的愧疚,定然要再添上三分。”


    “昭若昔日在幽州让百姓手刃仇敌。可真正的罪魁祸少逃往辽东,避开了百姓的审判。如今首级送回,还能安葬在中原故土。这已是主公开恩,给了袁氏最后的体面。两位先生明辨是非,岂有理由责怪主公?


    “若嘉的后代做出此等数典忘祖、引外族屠戮同胞的叛国之举,嘉定亲手斩下他们的头颅,悬于城门谢罪。想必田、沮两位先生,也分得清何为民族大义?”


    “主公深知两位先生忠正。旧主子嗣犯下大错,他们必定痛心疾首,郁结于心。主公此时将他们送往幽州,让他们上阵杀敌,斩杀胡虏,弥补过错。此等用心良苦,怎么不算宅心仁厚?”


    曹操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不过。”郭嘉话锋一转,“人非草木。两位先生看着袁氏最后的血脉断绝,难免会有私心作祟。待两位先生到了幽州之后,借着对抗鲜卑的名义,暗中给辽东找点麻烦,甚至图谋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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