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道:“自然是主公用兵如神,驱逐外虏,平定内乱。”
“没错。”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主公治下,百姓安居。若有朝一日,权力更迭,天下必将再次陷入战火。新主上位,旧制推翻,这来之不易的太平,还能保得住吗?”
荀彧眉头收紧:“昭若,你想说什么?”
荀衍直接挑明:“兄长心中一直记挂着汉室正统。可你看看当今天子,可有一分明君的气象?汉室宗亲之中,又有谁能担得起这天下重任?有谁能让边境百姓,继续过上没有战火的日子?”
荀彧猛地站起身,不欲再听。
荀衍不容他逃避,伸手拦住:“兄长读圣贤书,求的是匡扶汉室,还是天下太平?汉高祖斩白蛇起义,靠的是顺应天道民心。如今大汉气数已尽,民心在曹不在刘。为了一个虚名,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这真的是兄长的本心吗?”
荀衍固执地盯着荀彧,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道慵懒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昭若也太不体谅兄长了。”
他施施然走进来,“文若兄为何要走?还不是觉得昭若说得有道理吗?”
荀彧猛地转头瞪他。
郭嘉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怒火,自顾自地分析道:“他心中已然松动,却又不敢直面自己坚守半生的信念正在崩塌。这等天人交战的时刻,当然只能走为上计。”
荀衍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的吗?兄长?”
荀彧看着郭嘉,冷笑一声:“奉孝巧言令色,口才了得。想必当初在卢龙塞,你隐瞒病情,发热不退却坚持带病赶路,不愿稍作歇息时,也是这般三言两语,便说服了子龙与文远吧。”
荀彧说完,不再看二人,对着郭嘉一拱手,算是告辞,转身大步离去。
郭嘉对着荀彧的背影,无声地咬了咬后槽牙。
好你个荀文若,这招祸水东引,用得真是炉火纯青。郭嘉回过头,迎上荀衍的视线,“昭若不是说田先生的建议不错?怎么还是按原计划行事?真不担心鲜卑日后死战不降?”
“鲜卑的事,之后再说。”荀衍仿佛没有察觉到郭嘉转移话题,“到时自有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头疼。以他们的智计,总能想出对付鲜卑的法子。”
“至于为何要立即惩治乌桓,那是因为,我从不认可在实力足够的时候,还讲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到主公打下鲜卑,或许是三五年后。到那时,幽州又有多少曾被乌桓劫掠过的百姓,已经不在人世了?让他们带着不甘与恨意离世,我汉家子民,何至于这般憋屈?”
他收回目光,看着郭嘉,“当然是有仇当场就报了。”
郭嘉笑出声,点头赞同:“昭若说得对。”
他此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会落到自己头上。夜深。
荀衍先行沐浴完,身上带着皂角与水汽混合的清爽气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上中衣,而是直接披了一件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带子,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他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看得漫不经心。
郭嘉一进帐,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呼吸一滞,快步走过去,“昭若这是在等我?”
荀衍“嗯”了一声,放下书卷,顺势转身,主动勾住郭嘉的脖子,吻了上去。
衣带被轻易扯开,外袍滑落。
郭嘉的手抚上荀衍的脊背,正欲有下一步动作。
荀衍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推开郭嘉,拉过一旁的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郭嘉一头雾水,身体还残留着方才的悸动,脑子却已经冷静下来。
他看着荀衍,试探着问:“昭若?”
荀衍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没兴致了。”
郭嘉:“……”
他凑过去,隔着被子搂住荀衍:“为何?”
荀衍在被子里动了动,转过身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我只要一想到,奉孝兄长当初一个人发着热,在冰冷的雨水里骑马行军,我就觉得……这心里堵得慌,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他看着荀衍背对自己的身影,脑海中闪过白天议事厅里的那番对话。
有仇当场报。
郭嘉磨了磨牙。昭若白天那番话,是在警告他。他当时听出来了,只是顺着台阶下,以为给了对方一个追究的借口,算作情趣。
却没想到,这报复来得这般要命。
郭嘉在床榻边坐下,伸手去碰荀衍的肩膀。
“昭若。”郭嘉放软声音,“我错了。”
荀衍没有回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错哪了?”
“不该隐瞒病情,不该在雨中强行军。”郭嘉认错态度极好,“更不该让子龙和文远替我瞒着。”
荀衍冷笑一声:“祭酒大人运筹帷幄,为了大局连身体都可以不顾,何错之有?”
郭嘉听出荀衍话里的怨气,掀开被角,强行挤进荀衍的被窝。
荀衍挣扎了一下,被郭嘉牢牢抱住。
“我当时只是低热。”郭嘉低声解释,“大军深入敌境,我担心粮草不足,只能急行军,然后速战速决。”
荀衍转过头,盯着郭嘉,“你知不知道,若非我及时赶到,你那点低热,拖上几天也许会变成风寒!再加上药材不足,你有想过我吗?”
郭嘉将荀衍按进怀里,“我知道。我当时靠在树下,浑身发冷。我以为自己真的要交代在卢龙塞了。看到你出现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荀衍没有说话。
“昭若。”郭嘉轻吻荀衍的侧脸,“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拿自己的身体冒险。绝不骗你。”
荀衍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便由着他抱。
“不气了?”郭嘉察言观色。
荀衍拉过滑落的被角,盖住两人肩膀。“下不为例。”
郭嘉轻笑,“其实文若这般看不透,也不仅仅是困于执念。”
荀衍闭着眼养神,“怎么说?”
郭嘉道:“一是因为,他在许都待得太久。许都那地方,汉室老臣、世家门阀,成日里勾心斗角。他夹在主公与天子之间,难免心思过重。”
“二是因为,他有些太闲了。”
荀衍诧异道:“兄长案牍劳形,哪里闲?”
郭嘉没有就此解释,而是话锋一转,“幽州已定,袁熙、袁尚已奔辽东投靠公孙康。公孙康久据辽东,素来忌惮袁氏。如今二袁穷途末路而来,不过是想借他的地盘东山再起,并非真心相投,此事公孙康心中明了。此时若我军急攻,公孙康惧怕覆灭,必然与二袁联手。反之,若我军不施加兵威,外患一去,他们内部的猜忌必然爆发。袁尚自恃旧部,公孙康怕他鸠占鹊巢,二者必不相容。所以,我们不必劳师远征,只需坐观其变。不出半年,公孙康必会将二袁的首级,主动送到许都。”
荀衍看着郭嘉,眸光微动:“奉孝兄长深谋远虑,神机妙算,衍观之甚为心折。但这事,与我兄长又有何关联?”
郭嘉懒洋洋地开口:“自然有关。只消袁熙、袁尚身死,主公彻底拿下北方四州,便可启用田元皓和沮公与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到那时,主公坐拥整个北方,需缓缓梳理内政。而并州、雍州以西,胡人时常南下劫掠,屡禁不止。我们可以向主公建言,将文若兄派去坐镇西北。”
“你想想,他若整日忙着筹备军粮、调度兵马、攻打外族,为边境百姓开疆拓土,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想那早已名存实亡的汉室江山?”
荀衍听罢,笑弯起眼睛:“你白日里说兄长祸水东引,你这祸水东引的计策,用得也颇为纯熟。”
郭嘉轻笑出声:“彼此彼此。”
荀衍没再说话,心中却已是另一番计较。
外族胡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兄长刚正,守土有余,开疆亦可。将他放在西北,面对异族,他心中的大义便有了更实际的寄托,总好过在许都与主公离心离德。
只是……
并州、雍州乃至于凉州,气候苦寒。
江东孙策、周瑜,皆是人中龙凤。待日后抓到他们,直接派去蜀地,那边山高林密,氐、羌等部族桀骜不驯,正好让他们去折腾。
不对。
孙策周瑜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可以可劲地造,还是去西北那种苦寒之地比较合适。等他们把江东打下来,兄长年纪也大了,届时再将他调去巴蜀。那边天府之国,气候温润,正好颐养天年。
此刻的荀彧,以及远在江东的双璧,尚不知晓,自己未来数十年的命运,已经被荀衍安排得明明白白。
晨光破晓。
荀彧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眼下带着一圈清晰的青黑。
但他精神不错,眼神里的挣扎已经散去,透出来的是雨过天晴的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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