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奉孝,你真行。
连日暴雨,气温骤降。淋了雨还敢骑马吹风,为了稳固军心,连病都不报。
泥石流冲毁了部分辎重。大军剩下的粮草,最多撑不过五日,这还是在削减口粮的情况下。
更难寻的是干净的水源。
暴雨过后,山洪裹挟着泥沙、腐木甚至动物尸体冲刷河道。水源已被彻底污染。若大军饮用生水,很可能会爆发疫病。
荀衍转头看向舱门外的亲兵:“拿吃食来。”
亲兵愣了一下,连忙跑去厨房,端来一碗粟米粥和两块胡饼。
荀衍掰碎胡饼,泡在粥里,大口吞咽。
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胃部因久未进食产生抗拒,一阵反胃感涌上。荀衍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食物压了下去。
他不能倒下。
卢龙塞道路崎岖,泥泞难行。他若病倒,大军找寻郭嘉的速度会大打折扣,必须保持体力。
一碗粥见底,荀衍放下空碗。
荀彧站在船舱门口,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中稍安。
“靠岸后,我已安排妥当。五百精骑,携带三日口粮轻装简行。其余人手与船只,在此地等候。”
荀衍放下空碗,站起身:“出发。”
队伍在幽州崎岖的官道上疾行。拉着粮草的马车走得太慢了,慢得让荀衍心焦。
他时而催马奔到队伍最前,对照着脑海中的地图辨认方向;时而又勒马回到队尾,呵斥着让辎重兵跟上。
“你上来!”荀彧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从马上拽进了自己的车厢,“你这样来回跑,不等找到奉孝,自己先累垮了!”
荀衍被按在软垫上,身体一沾到安稳之处,积压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他没再挣扎,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荀衍睁开眼,掀开帘子。天色已暗。
“怎么停了?”他问。
“前方三里,发现乌桓游骑,约三十人。”斥候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绕路需多耗多久?”
“回先生,需翻越侧面山岭,多耗半日。”
半日?太久了。
荀衍下令:“取一袋米粮,在前方隘口洒下。弓箭手于两侧山坡设伏。骑兵在后,待对方阵型散乱,即刻冲杀。不留活口。”
“这……”亲兵看向荀彧,有些迟疑。
“照他说的做。”荀彧最终摆了摆手。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报,乌桓游骑已尽数歼灭,无一逃脱。
队伍继续前行。
之后的一日,荀衍又几次动用系统,耗费体力值调整了行进方向,避开了两处被山洪冲垮的山路。
他脑中的面板上,体力值已经滑落到了一个危险的数字。
【体力值:40%】
终于,在第三日黄昏,当队伍翻过一道山梁时,荀衍勒住了马。
“就在前面,不足二里。”他轻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半山腰,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友军的营地。
荀彧也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起来:“我派人前去通报,免得……”
“我亲自去。”荀衍打断他。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胡闹!”荀彧呵斥,“你现在这副样子,如何独自……”
他的话没能说完。
荀衍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盛满了近乎破碎的哀求。
数千里路,他确实已经忍到了极限。
荀彧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
“多谢兄长。”
荀衍一夹马腹,战马冲出队列。十名精锐亲兵紧随其后。
两里的路程,在战马的疾驰下,不过转瞬。
荀衍催马冲上坡顶。
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处避风的半山腰处,营帐错落分布。几名军医正在熬煮草药,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营地中央,立着一面“曹”字大旗。
荀衍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主帐外,一棵粗壮的大树下。
一道身影靠着树干。他低着头,肩膀起伏,显然是在咳嗽。
张辽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个陶碗,正说着什么。
荀衍翻身下马。双腿因为长时间骑乘已经麻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心心念念的人。
距离越来越近。
张辽察觉到动静,转头看过来。他先是疑惑,随后眼睛睁大,“昭……昭若先生?”
靠在树干上的人动作一顿。
郭嘉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透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向来锐利清明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
他看着站在几步外、浑身泥水、面容憔悴的青年。
郭嘉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声音沙哑:“文远,看来我是病入膏肓了。”
郭嘉看着虚空,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竟在大白天,看见昭若来寻我了。
山坡坑洼不平。荀衍跌跌撞撞奔向树下。距离三步时,他停住脚步,屈膝蹲在郭嘉面前。
郭嘉定定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荀衍伸出手,贴上郭嘉的额头。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烧得吓人。
“军医!”荀衍转头大喊,“去后面的马车拿药材!”
张辽站在旁边,看看荀衍,又看看外围的亲兵,问:“斥候呢?为何无人通报?”
亲兵队长上前答道:“斥候认出了昭若先生,直接去后方迎接荀令君了。”
郭嘉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他抬起手,捧住荀衍的脸颊。拇指蹭过荀衍眼底的乌青,又擦去他下巴上溅到的泥水。“你真来了。”
荀衍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这是出发前从华佗那里搜刮的退热药。
他把药丸塞进郭嘉嘴里,又拿过张辽手里的陶碗,喂郭嘉喝水咽下。
郭嘉吞下药,顺势握住荀衍的手腕,笑道:“无碍,发热而已。我一见昭若,便觉神清气爽,想必没多久就能痊愈。”
荀衍盯着他干裂的嘴唇,“我是药材?看我一眼就能退热。”
郭嘉捏了捏荀衍的手指,“你是天山雪莲,冰清玉洁。”
“我看你精神好得很,还有余力在这油嘴滑舌。”声音从后方传来。郭嘉抬头一看,荀彧正站在几步开外,面沉如水。他立刻对荀衍抱怨道:“昭若来就来了,把文若带来干嘛。”
那语气,倒像是主人家责怪访客多带了一件多余的伴手礼。
荀彧气结。他这一路提心吊胆,生怕郭嘉有个好歹让荀衍殉情。
在来的路上,他甚至觉得郭嘉有可取之处,能把荀衍教得临危不乱。现在见到本人,那些想法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这浪子根本不值得半点同情。
“你若不是病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少不得要好好教训你。”
郭嘉咳嗽两声,顺势靠在荀衍肩膀上,“文若兄长息怒。”
就在此时,田畴带着几名军医匆匆从另一侧山坡赶来,个个神色凝重。
“祭酒!”田畴看到郭嘉,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面露苦色,“周围山上的草药都采得差不多了,可将士们上吐下泻的症状却越来越多。”
他说着,才注意到营地里多了许多生面孔,以及为首的荀氏兄弟。
泥石洪流退去,河谷之水尽成浑黄,腥浊扑鼻,满是朽木败畜。谷底的河道被淤泥填埋,大军根本不敢取用河水。
军士们只能分头去两侧山壁,寻觅岩缝里渗出的清泉;又或者张开布幕承接雨水。实在没办法,只能取沟中泥水,先用军中携带的矾石沉淀,再取上层清水,放在釜中反复煮沸,才敢饮用。
即便如此,染上泄痢之疾的士卒依旧在不断增加。
张辽走过去,低声说明原委。
田畴大步上前,长揖到地:“令君,昭若先生!听闻后方带有药材与辎重,可是真的?”
“不止药材。”荀衍看向田畴,“徐州运来的粮草也到了。五百精骑护送的首批军粮,足够大军支撑十日。后续还有大批粮草会陆续到达。”
“张将军。”荀衍看向张辽,“派人去接收物资。先熬药,分发给病患。将有泄痢症状的士卒集中安置在下风口,单独设营。所有排泄物统一用石灰掩埋。未染病的士卒,饭前便后必须用草木灰洗手。”
张辽一一记下,大步离去。
田畴听得心惊,这些防疫手段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却极有条理。
“昭若先生大才。”田畴由衷赞叹。
荀衍摇头,“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营地里很快忙碌起来。士兵们喝到干净的热汤和汤药,士气渐渐回升。
荀衍重新蹲回郭嘉面前,探了探他的脉搏。跳动很快,但还算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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