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营寨初具规模。


    田畴看向张辽与赵云奔忙的身影:“若当年刘幽州麾下,有祭酒这等顶尖谋士,有张、赵这等绝世猛将,幽州何至于连年遭受乌桓与鲜卑的荼毒。”


    郭嘉转头看向田畴。他原本对刘虞的怀柔政策不以为然,但听田畴此言,倒是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田先生以为,该如何对待乌桓?”郭嘉问。


    “先打疼,再给好处,慢慢分化。”田畴答道,“一味怀柔,异族只当大汉软弱可欺;一味杀戮,又会激起死战之心。刘幽州仁义,可惜缺了雷霆手段,帐下也无人能为他筹谋全局。”


    郭嘉笑了:“田先生此言,倒与我家昭若不谋而合。昭若曾言,对付异族,光靠打,也非长久之计。”


    田畴好奇地听着。


    “他说,融合之道,在于改变其根本。”


    “其一,化游牧为农耕。将内迁的部族打散,分给他们土地,劝课农桑。当他们习惯了春种秋收的日子,便会珍惜土地与收成,不再向往劫掠生涯。”


    “其二,以贸易易劫掠。开放边境关市,让他们用牲畜、皮毛来换取中原的粮食、布帛、铁器。当交易的收益远高于劫掠的风险,他们自会做出选择。”


    “其三,立规。只要劫掠,大军必严惩不贷,同时断绝互市。部族一旦依赖中原的物产,断绝贸易便是最有效的惩罚方式。他们不愿,也不敢轻易反叛。”


    “其四,以血脉消隔阂。鼓励民间杂居,准许通婚。百年之后,胡汉之别,在血脉交融中,自会渐渐淡去。”


    郭嘉说得平淡,田畴却听得心潮澎湃。


    他从未听过如此长远的方略。这不是一时之计,而是足以经略百年、彻底解决边患的国策。


    田畴长长叹出一口气,“未曾与昭若先生谋面,实乃一大憾事。”


    他望着漫天雨幕,由衷地感慨。能想出这等经天纬地之策的人,该是何等风采。


    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转瞬之间,便化作倾盆大雨。


    第240章 别后重逢


    海船沿海岸线北上,糜氏的水手确实经验老道,他们能看懂云气的流向,能从潮水的涨落中判断时辰,甚至能从海鸟的盘旋轨迹中辨认出远方的岛屿与暗礁。


    这让荀衍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几分。


    船行十日,抵达冀州。


    “先生,前方就是冀州渤海郡的港口了。”水手上前禀报,“船队需要靠岸补充淡水和新鲜菜蔬,大抵要停靠半日。”


    荀衍点头:“动作快些,不要耽搁。”船队缓缓驶入港湾,就见码头前方,站着一个人。


    长身玉立,却面容冷肃。


    荀衍在心里骂了一句。陈元龙这个叛徒。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陈登晚几天再给冀州送信。现在看来,自己前脚刚登船,陈登后脚就派了八百里加急快马,一路换马不换人,把消息送到了荀彧案头。


    “兄长。”荀衍收敛心神,上前行礼。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荀彧开口,不难听出他语气中压抑的怒火。


    荀衍道:“事急从权,徐州粮草已筹措完毕,我亲自押运,更为稳妥。”


    “稳妥?你知不知道海上风浪难测?你这副身体,受得住海上的颠簸?徐州到冀州,你吐了几次?”


    荀衍没答话。他确实吐了几天,直到昨天才勉强适应。


    荀彧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和明显消瘦的下巴,“按照你的推算,卢龙塞的雨,算算日子,已经停了。你现在去,就算赶到幽州,也无济于事。山洪若发,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若未发,你去也是多余。”


    “万一他在等我?”荀衍没有退缩,“兄长,万一奉孝兄长被困在某处,正在等我救援。我不去,我会遗憾终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根本活不了多久。”


    荀彧愣住了。他看着荀衍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荀衍抬起头,“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这是实话。没有郭嘉补充体力值,一旦系统能量耗尽,他这具身体就会彻底衰竭。但在荀彧听来,这无疑是殉情的宣告。


    “荒唐!简直荒唐!”荀彧呵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为了一个郭奉孝,连命都不要了?你抄的《孝经》都抄到哪里去了?你要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荀衍静静地听着荀彧的责骂,“兄长,思念哀恸,并非我能左右。”


    荀彧怒视着他。


    “兄长,你为了汉室正统,屡次与主公政见相左时,是否有想过双亲?”


    “你可以说,匡扶汉室是你的平生所志,是大义。”荀衍往前走了一步,“可奉孝兄长,就是我的心之所愿。我改不了,也没法改。”


    荀彧看着他眼中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许久,“船上还有空余的舱室吗?”


    荀衍愣了一下。


    荀彧看着他道:“我陪你去。”


    幽州,卢龙塞。


    山雨已歇,乌云散去,洗刷过的山林青翠欲滴。


    劫后余生的士卒们走出简陋的营帐,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松弛。


    田畴站在营寨边缘,看着下方奔腾的河水,“祭酒,雨停了。河水虽涨,但未漫过护营土堤。我们躲过一劫。”


    郭嘉盯着对面的山崖,眉头蹙起。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谷上游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远方山谷的拐角处,一股黄褐色的洪水猛然涌出。巨石、断木、树根混杂其中,沟边的林木齐腰折断,两侧的土崖成片坍塌,汇入泥浆之中。


    几名在谷底探路的斥候连呼救都没发出,就被泥水吞没。


    几匹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慌乱中踩空,跌入下方翻滚的泥潭。


    “全军贴紧山壁!不要靠近崖边!”郭嘉大声呼喝。


    “靠后!抓紧岩壁!”张辽大步奔走,单手将一名吓软腿的兵卒扯回安全地带。


    赵云长枪连挑,将几根砸向人群的断木拨开,护着士卒向山壁攀爬。


    泥石流贴着营寨的边缘擦过。


    外围的几顶帐篷被卷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渐渐远去。


    原本狭窄的河道,被泥石填平。触目所及,皆是黄褐色的泥沼与断木残骸。


    郭嘉扶着身侧粗糙的石壁,手心全是冷汗。


    若非扎营高处,且连夜筑起土堤,这数万大军,今日便要尽数葬身在这峡谷。


    田畴跌坐在地,面如土色。他常年生活在幽州,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山洪。


    “祭酒……”


    郭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清点人数。救治伤员。”


    茫茫大海上,船平稳地航行着。


    荀衍靠在船舱的角落,双眼布满血丝。


    这十几天,他强忍着动用系统的冲动。这是他在关键时刻找寻郭嘉的底牌,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


    只要系统没有提示解绑,就说明郭嘉还活着。


    这是他唯一的安慰。


    但活着,不代表安全。


    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偶尔合眼,梦中便是郭嘉被埋在泥石下的画面。


    每一次,他都会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冷汗。


    胃里满是焦灼之感,侍从端来的饭菜,他看一眼便觉得反胃,只能勉强喝下几口清粥。


    “吃点东西。”荀彧将粥放在案上。


    荀衍摇头,“吃不下。”


    “你这几日,每日不过睡两个时辰。饭也只吃几口。”荀彧看着他凹陷的脸颊,“你若是这副样子到了幽州,别提找人了,连自己都寸步难行。”


    荀衍垂下眼,“兄长,我何尝不知道。但情绪是最难控制的。我只要一想到他此刻可能在生死边缘挣扎,这颗心就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荀彧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叹了口气。


    他坐到荀衍对面,“我带了幽州最详尽的地图。船一靠岸,我们就走最近的陆路,直奔卢龙塞。人手、马匹、物资,我都安排妥当了。”


    荀衍抬起眼,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兄长……”


    又是数日航行。


    当水手高声喊出“看到陆地了”的时候,荀衍猛地从坐榻上站起,冲出船舱。


    远方的海岸线,渐渐变得清晰。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


    “查询郭嘉当前状态与位置。”


    体力值扣除。


    一行字浮现在面板上。


    【位置:卢龙塞中段。状态:因泥石流阻断道路,探路受阻。现弃车骑马,淋雨劳累,低热不退。为稳军心,隐瞒病情。】


    发烧、骑马、隐瞒病情。


    荀衍盯着面板上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在挑战他的理智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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