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好一个口是心非。”荀衍轻笑出声,“你若真无动于衷,此刻我应该还在许都,而不是和你一同坐在徐州的刺史府。”


    荀彧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不过,我身为弟弟,自当为兄长分忧。”荀衍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微微俯身,亲昵地拉着他的衣角。


    “这样吧。徐州这些琐事,就交给我。兄长你,去冀州坐镇。如何?”


    见荀彧还在犹豫,荀衍收敛了笑意,“兄长,徐州归主公治下多年,尚有人阳奉阴违,遇事推诿。冀州呢?”


    “冀州新附,主公大军驻扎时,冀州世家自然个个乖顺。如今大军北上,冀州内部究竟是何光景,尚未可知。”


    荀彧沉默不语。


    荀衍继续道:“徐州之事,非一两日可解。世家盘根错节,需得细细敲打。若你我二人皆耗在此地,万一冀州筹粮也不顺,前线数万大军,难道要在幽州饿肚子?”


    荀彧权衡利弊。冀州确实是重中之重,袁绍经营冀州多年,底蕴深厚,且甄氏等大族态度暧昧。必须有重量级人物坐镇邺城,方能震慑宵小。徐州这边,臧霸握有兵权,陈登熟悉地方,荀衍留下来处理商贾借粮之事,理应无虞。


    “好。”荀彧终于点头,“徐州交给你。我即刻启程前往冀州。”


    他盯着荀衍,语气严厉了几分:“我走之后,你不许乱来。”


    荀衍乖巧应下:“兄长放心。”


    半个时辰后,荀彧的车队驶出徐州城,向北而去。


    荀衍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他转过身,温和的伪装褪去,“臧将军,点齐五百甲士。陈府君,带上徐州刺史府的封条。”


    臧霸一愣:“先生要作甚?”


    “去糜氏。”荀衍跨上马背,抖开缰绳,“查账。”


    糜氏府邸占地极广,五百甲士披甲执锐,将糜府团团围住。


    这管事是糜竺的族弟,平日里代为打理徐州产业,此刻见荀衍身后甲士林立,心中虽慌,面上却依旧镇定:“昭若先生这是何意?”


    荀衍没有进门,“当初主公与糜氏合作香皂与丝绸生意,定下利润分成。近日我翻阅卷宗,发现徐州这边的账目对不上。”


    管事松了口气。他知道荀衍是谋士,向来不理会商贾俗务。那些账目经过糜氏账房的精心做账,繁杂无比,莫说一个谋士,就是积年的老账房,不花上十天半个月也理不出头绪。


    “先生明鉴,糜氏账目笔笔清晰,绝无私吞。先生若有疑,大可核对。家兄正在后堂,已备下香茗,先生请随我入内详谈。”


    “不必。”荀衍抬手,“臧将军,着人搬几张桌案来,就设在这府门外。徐州百姓都在,正好做个见证,也免得我冤枉了糜氏。”


    管事见不能将荀衍请进门,便去禀报糜芳,糜芳亲自来请,也未能成功,咬了咬牙,转头吩咐管事。


    不多时,十几个大木箱被抬出,账册堆积如山。


    荀衍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他看得很随便,几乎是一目十行。


    糜芳眼中渐渐浮现轻蔑之色。


    “兴平二年,四月。生丝购入八千斤,账面记损耗一千二百斤。同年六月,广陵一带并无大雨,生丝何来受潮霉变之说?”


    荀衍忽然开口。


    糜芳脸色微变,强辩道:“徐州靠海,春夏交接时湿气重……”


    “建安元年,九月。”荀衍拿起另一本账册,“香皂原料,猪油与草木灰,进价高于市价三成。糜氏自家名下就有生猪养殖的庄子,何需去市集高价采买?”


    糜芳张了张嘴,没出声。


    “建安二年,走水路去兖州,单趟运费核算为八百钱。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司空府疏浚了泗水,水流平缓,船只顺流而下,人力成本应降两成。这多出来的运费,究竟去了哪里?”


    一本接一本的账册被荀衍扔在桌上。


    不过半个时辰,荀衍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糜芳。


    “我粗略算了一下。只看这三年的账目,糜氏在与司空府的合作中,利用虚报损耗、抬高进价、做假运费等手段,共计隐瞒利润两千三百四十万钱。”


    围观的百姓倒吸凉气。


    糜芳的脸色由红转白,双腿开始打颤。


    “昭若先生,这账目繁杂,难免有疏漏。”糜芳强撑着辩解。


    “疏漏?”荀衍站起身,“你既然觉得是疏漏,那便查到底。”


    “臧将军,传令下去。封锁糜氏在徐州的所有粮仓、库房。派人接管糜氏所有商铺的账房。一笔一笔,连一文钱的进出都要核对清楚。”


    臧霸握紧刀柄,大声应诺:“末将遵命!”


    “慢着!”糜芳急了,上前两步。


    封锁粮仓和库房,接管商铺,这等于直接掐断了糜氏在徐州的命脉。


    糜氏的生意铺得极大,全靠每天的流水支撑。一旦库房被封,商铺停业,各路货款催收下来,糜氏的资金链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糜芳咬牙:“先生,你待如何?”


    荀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出条件:“交出徐州沿海所有糜氏海船,配齐水手。另外,补齐这两千三百四十万钱的亏空,作为此次北征的军资。我便当今日之事,只是账房的疏漏。”


    “好。”糜芳艰难地道,“糜氏认罚。船只、水手、粮草、药材,明日一早,皆可齐备。”


    “不必明日。”荀衍道,“今夜装船。”


    日落时分,东海之滨。


    数十艘巨大的海船停泊在港口。糜氏的家丁和徐州的民夫正汗流浃背地将一车车粮草运上船。


    陈登走到他身侧,递上一份文书。“昭若先生,粮草已全部装船,足够北征大军三月之用。”


    陈登语气中满是钦佩。他本以为要和糜氏扯皮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荀衍半天就解决了。


    “徐州其他世家听闻糜氏只是补齐亏空,皆是松了口气。他们觉得主公宽宏大量,方才还有几家主动送了些粮草过来,说是犒劳大军。”


    荀衍看着起伏的海浪,微微一笑:“他们觉得主公宽宏大量,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私吞的数目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登微怔。


    荀衍转过头,“糜氏实际私吞的数目,不到我写在纸上的四分之一。糜氏真正担心的是我以彻查的名义,查封库房和所有商铺,只要封上几日,损失都不止我说的数目。”


    陈登许久没回过神。


    “先生,船已装填完毕。”臧霸上前禀报。


    “元龙,徐州交给你和臧霸了。”荀衍踏上跳板,走向主船。


    “先生不等令君?”陈登惊讶,“他走前交代,让先生处理完徐州事务便在此等他回来。”


    “粮草事关重大,我亲自押运北上。”荀衍没有回头,径直登船。


    海船扬帆起航,乘风破浪。


    荀衍站在船头,目光越过茫茫海面,望向幽州的方向。


    体力值还算充裕,但他不敢轻易动用。海上航船容易迷失方向,他必须把每一次查询的机会都用在刀刃上。


    “奉孝兄长……等我。”


    同一时间,幽州,卢龙塞。


    乌云遮蔽了星月,郭嘉站在一处高地上,抬头看着天际翻滚的浓云。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脸颊上。


    田畴从后方匆匆赶来,脸色凝重:“祭酒,天象不对。这雨,怕是小不了。卢龙塞道路狭窄,两侧皆是峭壁。大军拥挤在此,若遇山洪,后果不堪设想。”


    郭嘉抬手擦去手背上的水迹,目光扫过两侧山势。


    “传令全军,即刻停止行军!就地于两侧山坡高地安营扎寨!”


    传令兵飞驰而去。数万大军停下脚步。


    郭嘉转头看向身侧:“赵云听令。”


    赵云抱拳出列:“在!”


    “率两千前锋营将士,火速前往上游。清理河道中的枯树乱石。绝不能让河水壅塞,务必保持水流畅通。”


    “喏!”赵云领命,转身点兵。


    “张辽听令。”


    张辽上前。


    “率中军在营地外围开挖排水沟与泄洪渠。将山上流下的雨水引向低谷,严禁水流汇入营区。沿营寨边缘,筑起三尺高的护营土堤。”


    “喏!”


    郭嘉视线转向后军校尉:“辎重营即刻行动。堆砌土石,打下木桩。将所有粮草、军械、帐篷垫高三尺。”


    一道道军令传达下去。数万大军迅速散开,各自奔赴指定位置。


    田畴站在高处,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内心受到极大震动。


    这支军队刚刚经历长途跋涉,体力消耗极大。但军令一下,士卒毫无怨言,将领身先士卒。


    田畴回想当年。刘虞昔日治军,偏重安抚,军士操练废弛。若遇险情,将领只会推诿,士卒必定慌乱。眼下曹军,军令如山。主将带头冲锋陷阵,士卒令行禁止,这是曹操横扫中原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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