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轻嗤一声,屈起手指敲了敲荀衍的额头。


    “昭若,你总是想得太多,恨不得将所有细枝末节都谋划得明明白白。此事自有主公与大公子日后去考量。他们不是三岁孩童,无需你事事为之计深远。”


    荀衍揉了揉额头,没有反驳。他知道郭嘉说得对,自己确实习惯了将所有变量控制在手中。


    郭嘉话锋一转:“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看,连文若兄,近来的想法都已渐渐变了。”


    荀衍眼睛一亮,倾身向前:“当真?” “当然。”郭嘉看着荀衍的眼睛,“汉室宗亲里,确实挑不出一个能扶得上墙的。刘虞之子刘和懦弱无能,刘表二子为了争权连荆州都能拱手送人,刘焉之子刘璋在益州闭门造车。至于刘玄德……”


    “刘玄德确有枭雄之姿,但他颠沛流离,根基太浅,与主公绝不可能和睦相处,文若追求的是天下安定,他绝不可能去辅佐刘玄德。只要主公能平定乱世,文若会知道该怎么选。”荀衍心中大定。


    “确是如此。当今天子这一辈的宗亲,无一有中兴之象。再看各路诸侯的继承人,袁谭袁尚如同水火,孙策虽勇,却过于鲁莽。放眼天下,没有一个比得上大公子。”


    荀衍一夜安眠。有了郭嘉那番剖析,他彻底放下心来。一个优秀的继承人,确实是谋士择主的重中之重。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两人分头行事。郭嘉去寻曹昂,荀衍则乘车前往水镜山庄接人。


    马车停在山庄门外。庞统与诸葛亮早已等候多时。


    只是庞统的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局促。


    “师兄。世人皆重样貌,我这副模样,实在不符合时下对名士的期许。以往参加清谈,总有人拿我的长相说事。今日跟着师兄去军营,怕是会给师兄丢人。”


    荀衍听完,轻笑出声,“一看你就是没去过军营的。”


    庞统抬起头,面露不解。


    “军中之人,样貌比你奇特的多了去了。便说主公身边的护卫典韦,人称恶来,那副长相,往街上一站,能止小儿夜啼。与他相比,你这最多算是平平无奇,哪还轮得到说自己丑陋?”


    庞统昨日便知这位师兄不似旁人那般以貌取人,此刻听他这般说,心中郁结顿时散去大半,不禁觉得欢喜。


    马车很快抵达了襄阳城外的曹军大营。


    辕门外,守将验过荀衍的令牌,立刻放行。


    刚踏入营区,便见校场上,数千步卒列阵齐整,手持长戈,随着战鼓声进退劈刺,动作整齐划一。


    两人看得入迷,忽听得另一侧传来阵阵诵读声。


    诸葛亮侧耳细听,“他们在背军纪?”


    荀衍领着他们走近。


    一群新兵正盘腿坐在空地上,一名军校站在前方,大声领读。


    “……不许毁坏庄稼,不许砍伐果树,不许劫掠乡野,不许调戏民女。向百姓购粮买物,须等价交换,公平交易……”


    庞统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军纪严明,他们听过。但将爱护百姓、公平买卖这种事,明确列入军纪,还让所有士兵每日背诵的,他们闻所未闻。


    而且,背诵的士兵习以为常,绝不是临时拉来做戏的。


    再说,他们两个尚未出仕的少年,也不值得曹操大费周章演这场戏。


    荀衍看着两人脸上的神情,心中了然。


    这套军纪,虽比不上他记忆中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独一份的开创之举。


    “我们再往前看看。”


    荀衍引着两人继续向营地深处走去。


    前方一片空地上,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时爆发出哄笑与叫好声。


    两人挤进去一看,发现中央搭着一个比武台,两名壮汉正在上面拳来脚往,打得好不热闹。台下,一群士兵为支持者摇旗呐喊,还有人往两个瓦罐里扔木牌。


    诸葛亮看得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对荀衍道:“师兄,军中赌博,聚众滋事,此风气不可长。”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这位小兄弟误会了。”


    诸葛亮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青年站在他们身侧,不知已来了多久。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合体的武士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透着武者的沉稳英气。


    他看着台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解释道:“他们并非赌钱。你看那两个瓦罐,分别代表台上比武的两人。押注的木牌上,刻着自己的名字。输了的人,罚帮赢家洗一个月的鞋袜。”


    诸葛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果然如此。


    再看向那青年,只见对方正含笑回望他们,目光清澈,气度沉稳端方,令人心生好感。


    青年走到荀衍面前,拱手行礼,“昭若先生。”


    荀衍回礼,“大公子。”


    来人正是曹昂。


    第234章 围点打援


    “这两位,想必就是水镜先生的高徒,奉孝先生方才与我说起,我便厚颜过来凑个热闹。军中粗鄙,让两位见笑了。”


    他没有用任何轻视的眼光去看庞统的容貌,也没有因为诸葛亮年纪小而有所怠慢,语气真诚,平易近人。


    庞统与诸葛亮连忙回礼。


    诸葛亮道,“大公子言重。曹军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亮今日大开眼界。”


    曹昂笑了笑,“先生谬赞。父亲常言,兵者,国之大事。若不能令行禁止,何以平定乱世。两位都是当世俊杰,今日既来了,不如随我四处走走,若有不足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曹昂领着四人离开校场,向江边的水军大营走去。


    沿途,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披坚执锐,步伐齐整。庞统和诸葛亮暗自观察,曹军军容严整,远胜荆州旧部。


    庞统落后半步,打量着这位曹家大公子。


    他和诸葛亮自幼早慧,脑中所想远超寻常少年。同龄人跟不上他们的思路,聊不到一处。


    年长者多自恃身份,总把他们的见解当成黄口小儿的狂言。两人索性抱团,把旁人全拒之门外,实际上是以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


    荀衍看他们时,眼底总带着几分兄长的慈爱,郭嘉虽也把他们当晚辈,但对方智计绝伦,两人心服口服。


    他们最厌恶的,是那种腹中空空,却仗着年岁虚长,便自以为是,总爱摆长辈架子的人。


    曹昂虽非以谋略见长,也不以带兵打仗出名,但谁也不敢小看他,可偏偏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之感,让人观之可亲。


    江风吹过,水面战船连绵。曹昂停在栈桥前,指着江面连片的楼船。


    “北军不习水战,我接手这水军营地几日,总觉得不得其法。两位久居荆襄,对这水战之法,可有教我?”


    庞统见曹昂神色专注,毫无敷衍之态,表达欲激发出来了。


    “荆州水军惯用大阵。”庞统走到沙地旁,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出几道横线代表江流,又画出方块代表战船,“战船首尾相连,列阵推进。此法求稳,却失了灵活。”


    诸葛亮走上前,接管了另一半沙地,画出几个不同的战船轮廓。


    “水战当以分合为要。楼船体大,吃水深,当居后作为主力阵眼;艨艟坚固,蒙以生牛皮,可冲阵在前;斗舰居中策应;轻舸速度快,四散迂回。”


    曹昂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图,听得入神。


    庞统接着道:“操练之时,聚则结成水阵,散则分道袭扰。不可拘泥于固定的阵型。可谓是,水无常势,兵无常形。”


    “此法重在旗语调度。水上风大浪急,金鼓之声难闻,旗语必须简明。各舰需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方能发挥奇效。”诸葛亮与庞统互相补充。


    曹昂听得入神,连连点头。他虽不懂水战细节,但常年随曹操征战,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他能听出,这套阵法若能演练纯熟,战力必将大增。


    两人越说越兴奋,将平时在水镜山庄推演过无数次、却从未有机会付诸实践的战法一一道出。


    曹昂时不时地就细节提出问题,三人有问有答,气氛融洽。


    “年少未经战阵,徒以口舌论兵。”一道粗犷的声音突兀地插话。


    蔡瑁走到近前,先向曹昂行了一礼,随后睨了庞统和诸葛亮一眼。


    “大公子,水战并非儿戏。荆州水军的操练之法,是经过实战检验的,乃是历代将领心血,延续数十年。哪里轮得到两个未及冠的少年在此指手画脚?”


    庞统笑了。他本就长得黑,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颇为扎眼。


    “实战检验?”庞统毫不客气地反问,“蔡将军说的实战,是指被江东孙伯符打得节节败退,连江夏和长沙都丢了的实战吗?”


    蔡瑁涨红了脸:“你!孙伯符那是仗着个人勇武,江东水军本就强悍。再者,当年孙文台还不是败在我们手里,命丧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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