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取荆州,固然能壮大自身。可也让曹公陷入了北有袁氏残部,南有江东孙策,西有益州刘璋、汉中张鲁的四战之地。稍有不慎,便会重蹈袁绍腹背受敌的覆辙。”


    听着诸葛亮侃侃而谈,荀衍没忍住,抬起手,落在了他的发顶,轻轻揉了两下。


    发丝柔软,带着皂角清香。


    这手感,真不错。


    荀衍心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满足感。后世之人若是知晓,他不仅见了活的诸葛丞相,还摸了人家的头,怕是会羡慕到质壁分离。


    诸葛亮面颊微红,有些不知所措。他自幼早慧,极少有人对他做这般亲昵哄孩童的动作。


    郭嘉的目光落在荀衍的手上,“昭若,师弟已是通读经史的读书人,你这般举动,有失体统。”


    “阿亮所言,句句在理。”荀衍颔首,“此举有利有弊,我认为利大于弊。”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些茶水,画出一副简易的地图轮廓。


    “取荆州,可得水军。我军短于水战。蔡瑁、张允虽是庸才,但其麾下数万水军及战船,却是实打实的精锐。得了他们,便得了与江东水军一较长短的资本。”


    “且,官渡一战,黄河两岸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芜。与其在北方与袁氏残部消耗国力,不如先取富庶安定的荆襄之地,休养生息,屯田积粮。待国库充盈、兵精粮足,再行统一大业,方是万全之策。”


    庞统和诸葛亮听得极其专注。他们从书本上学到的兵法谋略,在荀衍和郭嘉的实战经验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两人天资极高,往往能从荀衍的话语中敏锐地抓出关键点,提出自己的见解。


    庞统指着桌上的地形图:“若我是孙策,绝不会等曹军水师练成。我会趁曹军立足未稳,派轻舟奇袭江陵。”


    诸葛亮摇头:“孙策新得长沙,内部不稳。江夏又有黄祖旧部作乱。他若分兵奇袭,后方必失。稳妥之计,是固守江夏,结好交州,待时而动。”


    四人从日头高悬聊到暮色四合。


    司马徽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点评,眼中满是欣慰。


    庞统和诸葛亮意犹未尽,边吃边向郭嘉讨教排兵布阵的细节。


    郭嘉来者不拒,甚至故意抛出几个刁钻的难题,看着两个少年抓耳挠腮,他便在一旁笑出声。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司马徽便留了四人一同用饭。


    水镜庄的饭菜清淡。荀衍吃惯了曹营的伙食,看着面前的葵菜和粟米饭,动作慢了下来。郭嘉自然地夹起一块鱼肉,细心挑去鱼刺,放进荀衍碗里。


    庞统看得直瞪眼。


    诸葛亮则低头扒饭,非礼勿视。


    荀衍看着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神,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纸上得来终觉浅,”荀衍放下筷子,笑道,“我军大营就在襄阳城外,两位师弟若有兴趣,明日我可带你们去营中走走,亲眼看看我军的兵械、粮草、操练之法。只是参观,主公想来不会介意。”


    庞统和诸葛亮眼中同时一亮,明显心动。


    司马徽看向荀衍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昭若,你这心思,真是昭然若揭。他们还小呢。”


    荀衍直言不讳:“时不我待,我估摸着,元直师兄怕是也没少打两位师弟的主意。”


    此言一出,庞统与诸葛亮皆是一怔。


    司马徽笑而不语。


    “原来我们这么抢手吗?”庞统脸上难掩兴奋,他看向司马徽,“那老师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们?”


    “就是因为你这般反应,我才不告诉你。”司马徽瞪了他一眼,“毛毛躁躁,一点也不稳重。”


    “少年人,便该有少年人的锐气。”荀衍替他解围,“等到年岁渐长,棱角都磨平了,便再没了那股冲劲。”


    话音落下,荀衍感到身侧投来一道目光。


    郭嘉正看着他,眼神幽微,没说话。


    荀衍心中一动,凭借着对郭嘉的了解,他几乎能预见,这家伙回去后,怕是又要借题发挥,闹些幺蛾子了。


    但他并未如往常那般,很有求生欲地立刻改口安抚。


    两口子过日子,不就得有点这样的小情趣,才算甜蜜么。


    目的达成,荀衍心满意足,与郭嘉一同起身告辞。


    回程的马车上,荀衍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夜色,陷入沉思。


    他此行水镜山庄,一是为了在曹操面前再次明确他与司马徽的师徒关系,也免得曹操来打扰老师。


    其二,给曹操与两位师弟一个双向选择的契机。


    对于两位师弟的才华,荀衍从不怀疑。


    他真正担心的,是他们会像历史上那样,最终在那棵名为“汉室”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更怕他们到了许都,与文若兄长一拍即合,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曹操能匡扶汉室,最终还政于刘氏。那样的结局,与另一条路,又有何异?


    正想着,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去。


    郭嘉凑近,语气幽怨:“怎么?我已经不再是少年人,也没有锐气了?昭若就嫌弃我了。”


    荀衍被迫仰着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啊。”


    郭嘉贴得更近:“昭若怎能什么都不做?我便在你身边,你的注意力却不在我身上了。”


    荀衍微怔,随即失笑。


    “还说自己没有少年气。你这心理年龄,顶多三岁。”郭嘉将人圈在怀里,贴着他的耳廓低语:“那必然不是。三岁的郭奉孝,可没本事在榻上给昭若带来快乐。”


    荀衍的呼吸乱了一瞬。


    这家伙的进化速度未免太快了。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将荤话讲得如此理直气壮,他自叹弗如。


    荀衍的指尖在郭嘉的手背上轻轻划过,“三岁自有三岁的乐趣。三岁的奉孝兄长,定是个小团子。长相精致,机灵好动,性多慧黠,稚而善思。若能看着这样的奉孝长大,必然极有成就感。”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向往。


    郭嘉轻笑出声,“原来昭若还存着这般心思。那昭若将这样的我从小带到大,然后呢?”


    他不给荀衍接话的机会,自顾自说了下去。


    “然后等我长大,就可以将昭若压在榻上欺负。”郭嘉低下头,嘴唇在荀衍的唇上若即若离,“那时昭若必然义正言辞,端着长辈的架子训斥我。我自是不以为然,偏要以下犯上。”


    郭嘉张口,轻轻咬住荀衍的下唇,声音含混:“这么一想,那样的昭若,倒真叫我欲罢不能。”


    荀衍伸出食指,点在郭嘉的喉结上,缓缓向下滑动,“我可没你想象的那般遵守礼法。真有那时,还不定谁先下手。”


    郭嘉的手指在荀衍的颈侧轻轻摩挲,“其实我也时常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荀衍问。


    “可惜没能见到还是粉雕玉琢小团子的昭若。这就是文若不对了,怎么不早点将你带出来?害我们白白耽搁这许多年。”


    “我几岁时,奉孝兄长应该还不认识兄长吧?”荀衍实事求是。


    郭嘉不以为意:“那也是文若交友不广,未能早些结识我。”


    荀衍失笑,“再大些,我就随父亲去济南赴任了。后来……”


    荀衍停顿了一下,“后来便是那次坠马。为了治病,四处求医问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拜在了恩师名下。”


    车厢内的气氛沉静下来。


    郭嘉知道荀衍身体弱是因为早年坠马伤了根本。但他极少听荀衍主动提起那段过往。一个原本康健的世家公子,遭遇变故,缠绵病榻,那该是何等煎熬。


    郭嘉将荀衍完全拢在怀里,“以后有我。”


    荀衍靠在郭嘉胸前,感受到脑海中满格的体力值,心道:可不是得靠你嘛。


    为了不让郭嘉沉浸在那段往事中,荀衍转移话题:“说正事。我的两位师弟,才华过人。但他们年纪尚轻,此刻不可能出仕。我只怕夜长梦多,被旁人捷足先登。”


    “这有何难?”郭嘉把玩着荀衍的手指,语气轻松,“明日你带他们去军营,可将他们引荐给大公子认识。”


    “子脩?”荀衍心中一动。


    郭嘉分析道:“主公杀伐果断,威压太重。那两个小子心高气傲,面对主公,未必肯轻易折服。大公子不同。大公子孝悌仁厚,谦而有勇。他身上既有儒生之德,又识军旅之事。最难得的是,他不以贵胄自矜。”


    郭嘉停顿了一下,观察荀衍的反应,继续道:“你带他们去,让大公子以同辈身份结交。大公子待人真诚,定能折服他们。到那时,招揽他们成为大公子的班底,顺理成章。主公也定然乐见其成。”


    荀衍暗自点头。曹昂的性格确实完美契合了招揽年轻名士的条件。身为长兄,他身上最不缺便是包容,加上本身出色的军事素养,足以让庞统和诸葛亮找到施展才华的空间。


    “可是……”荀衍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万一他们心中仍忠于汉室,那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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