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军阵中,弩箭齐发。失去机动性的重骑兵纷纷落马。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地平线上,一支轻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白袍银甲,手持亮银枪,正是赵云。
身后,曹仁、徐晃、夏侯渊各率一部,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去烧乌巢和故市的兵马回来了。
沮授站在指挥车上,看着那支人数不过几千的曹军骑兵,面色灰败。
曹操去劫营的兵马竟然这么少?
主公派去救援乌巢的三千轻骑,难道连这点人都拦不住?淳于琼手握重兵,据守大营,居然被这么点人烧光了二十万石粮草?
沮授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绝望。
赵云一马当先,直接杀入袁军步卒阵中。银枪飞舞,挑翻数人。他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袁军纷纷倒地。
曹仁、徐晃、夏侯渊紧随其后,将本就混乱的袁军阵型切割得支离破碎。
荀衍站在高台上,看着赵云在敌阵中穿插。杀进去,杀出来,调转马头,再杀进去。
这已经是第四个来回了。
荀衍在心里腹诽:子龙这是有什么七进七出的KPI要完成吗?不在曹营里杀,改拿袁绍的步兵当背景板了?
袁军将士本就因粮草被烧而惶恐不安。如今重骑兵冲锋受挫,敌军生力军又杀入阵中,仅存的斗志彻底瓦解。
士兵们丢盔弃甲,转身向后逃窜。
“当!当!当!”
清脆的鸣金声在袁军阵中响起。
沮授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袁绍早在张郃二人久攻不下时,便已停了鼓槌。此刻听到沮授擅自收兵,怒火直冲头顶。
“沮公与安敢退兵!”袁绍怒道,“谁给他的胆子!来人!带兵过去,把沮授给我拿下!按扰乱军心之罪论处!”
身边的亲卫皆低下头,不敢出声。
败局已定。
郭图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息怒。沮授擅自退兵,固然有罪。但张郃、高览二将,未能冲破敌阵,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袁绍转头盯着郭图。
郭图压低声音:“臣听闻,张郃、高览二将,早有降曹之意。今日出战不力,恐是故意为之。”
袁绍猛地转过头来,“派人去前线,把张郃、高览给我抓回来!”
前线。张郃与高览退回本阵,正收拢残兵。
一名亲兵飞马赶来,翻身下马,“二位将军,主公有令,命二位速回中军大帐!”
张郃有不好的预感。
“回去作甚?”高览问道。
亲兵支支吾吾:“主公……主公说,二位将军出战不力,有通敌之嫌……”
张郃按住刀柄,盯着亲兵。“谁在主公面前进的谗言?”
亲兵不敢抬头:“是……是郭图大人。”
郭图。
又是郭图。
张郃与高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自从他们为元皓先生求情,便被郭图记恨上了。此人在主公面前搬弄是非,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主公怎么说?”张郃问。
“主公说,要将二位将军抓回大帐,按通敌论处。”
败军之将,本就待罪之身。再加上郭图的谗言与袁绍的猜忌,此番回去,绝无生路。
张郃回头望向乌巢方向,那里的浓烟依旧未散。
高览向来以张郃马首是瞻,他沉声问道:“儁乂,我们怎么办?”
张郃吐出一口浊气,“我本无降曹之意,既然郭图非要断了我的退路,我便如他所愿。”
张郃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面向曹军大营的方向,“愿随我者,便跟上来!”
高览没有丝毫犹豫,同样上马,紧随其后。数千袁军士卒互相看看,最终默默地跟了上去。
曹军大营前,曹洪正指挥士卒清理战场,收敛尸骨,搬运器械。
“报!将军,前方有一支袁军向我军大营靠近!”
曹洪一听,立刻拔出腰间佩剑:“袁本初还不死心?列阵!迎敌!”
刚放松下来的曹军士卒迅速集结,举起盾牌长枪,弓弩手上弦,瞄准前方。
张郃与高览在百步之外勒马停住。张郃示意身后士卒放下兵器,自己则与高览一同下马,徒步向前。
“来者何人?意欲何为?”曹洪扯着嗓子大喊。
张郃心头一阵无语。我都卸甲下马了,还问我来干什么?难不成我真是带兵来吃饭的。
他提起一口气,朗声道:“河北张郃,前来归降!” 曹洪一愣,满脸狐疑。这两人是袁绍麾下名将,怎么会突然投降?莫不是诈降?
曹洪不敢擅自做主,正犹豫要不要派人去请示主公,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子廉将军,不必多疑。”
“袁绍外宽内忌,不纳忠言。张郃智谋之士,数次献策皆不被采纳,心中早已愤懑。如今官渡大败,二人穷途末路,前来归降,乃是真心实意。”
曹洪还是有些犹豫:“万一是计呢?”
荀攸笑了笑:“他们不过数千残兵,我军大胜之师在此,就算有计,又能如何?再者,主公求贤若渴,若因猜忌而错失良将,岂不可惜?”
曹洪对荀攸的判断向来信服。既然荀攸发话,他不再犹豫,立刻下令搬开拒马,打开营门。
张郃与高览走到荀攸面前,抱拳行礼。
荀攸回礼:“二位将军弃暗投明,主公必会重用。且先去偏帐歇息,待主公起身再行定夺。”
士卒领着张郃等人去见曹操。
曹洪对着荀攸拱手道谢,“幸好有公达先生在此,不然我险些铸成大错,错过两位将军!”
荀攸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倦怠:“我可不是恰好在此。”
他看了一眼主帐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怨念:“我那两位叔父,指挥完战斗便说累了,双双回去歇息,把这收拾残局的差事丢给了我。”
曹洪一听,顿时找到了知音,大吐苦水:“谁说不是呢!主公和子孝兄长也是,眼看大局已定,就留下我在这清点战利品。我们这些做弟弟的,就是劳碌命。”
他说着,同情地看了一眼荀攸,“公达先生更惨,还小了一辈。”
荀攸嘴角抽了抽,心中冷笑。
呵,他们也就清闲这几日了。
等到友若叔父从袁绍处回来,看他们还敢不敢这般懒散。
荀攸心里盘算着。友若叔父性情沉稳,又厌恶官场争斗,此番功成,必然不会在朝中担任要职。他顺势接管荀氏家务,做个守家的富贵闲人,再合适不过。
到那时,友若叔父有的是时间管一管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想到这里,荀攸心情大好。
荀衍与郭嘉并未如荀攸所想那般直接歇下。两人沐浴更衣后,相对坐于案前,帐内燃着安神的熏香,却未能完全驱散荀衍眉宇间的倦意与忧虑。
“袁军大营的粮草,不知还能支撑几日。”荀衍轻声开口,“大兄他……会不会被饿着。”
郭嘉正端着一盏温水,闻言动作一顿。他放下水盏,好整以暇地看着荀衍,慢悠悠地开了口。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荀衍微怔,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郭嘉煞有介事地补充:“我们大兄是姑射神仙,哪里需要你操心他的饭食。”
荀衍失笑,“大兄何时成神仙了?”
郭嘉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你我皆是凡人,食色性也。大兄连我们在自家院子里亲热都要管,硬生生把你留在府里,留我独守空房。这般不染尘俗,不是神仙是什么?”
荀衍懂了。
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郭嘉这是在计较那日自己将他一人丢在房中,跑去与大兄同宿的旧事。
他伸出手,捏了捏郭嘉的脸颊。这人长着一副魏晋名士般风流清俊的样貌,偏偏一开口,心眼比针尖还小,斤斤计较。
“跟你说正经事呢。”
“我也是在说正经事。”郭嘉任由他捏着,嘴上却不饶人,“放心,饿着谁也饿不着你大兄。”
他见荀衍仍是忧心,这才收了调侃的姿态,正色道:“张郃、高览临阵来投,袁绍军心已散。他撑不过十日,必然要退回黄河以北。届时我们挥师追击,派人留意一番便是。”
郭嘉握住荀衍的手,语调拉长:“况且,大兄那能单手将我提着后衣领甩过院墙的力气,自保绰绰有余。”
荀衍闻言,有些意外:“那都是我加冠前的事了,奉孝兄长还记得?”
“昭若的事,桩桩件件,都铭记于心。”郭嘉回答得理所当然。
荀衍心中一暖,随即便开始腹诽。
你若是只记着好倒也罢了。那些陈年旧账、小恩小怨,全记在你那本看不见的小本本上。真等大兄回来,这两人同在许都,还不知道要打多少言语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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