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他所料,袁军的战鼓声很快便从对岸传来,其势之猛,远胜白日。


    “公达,你准备如何应对?”曹操问道。


    荀攸正要开口,一旁的荀衍却先一步说话了。


    “主公,今夜督战的,必是沮公与。”


    “沮授此人,智谋不在公达之下。他旁观数日,必然已经摸透了公达稳扎稳打、后发制人的用兵习惯。若今夜仍由公达指挥,他很可能会针对性地设下陷阱,以奇兵破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郭嘉,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军精锐,子龙、子孝、公明、妙才几位将军皆不在大营。正面防守,不可不慎。”


    荀衍对着曹操一拱手,“不如,今夜就由我与奉孝兄长,代替公达一晚。出其不意,或有奇效。”


    荀衍郭嘉两人南征北战,经验丰富,曹操将指挥权交予他们,并不担心。


    “好!今日,军阵调度,便全权交予你二人!我为你们擂鼓助威!”


    荀衍立于高台,身旁郭嘉斜倚着栏杆,手中令旗几乎是随意搭在肩上,目光懒散地投向对岸。


    “来了。”荀衍轻声道。


    对岸,袁军的阵列缓缓压上。


    沮授的计划是盾兵在前,弓弩手居中。待两军盾阵相接,弓弩手便从缝隙射杀曹军前排。最隐蔽的是,他让两万重装骑兵全数下马,藏在步卒之后。一旦曹军盾阵崩溃,步卒散开,重骑兵便会直接冲阵,直捣中枢。”


    可惜,这一切都被荀衍所洞察。


    张郃与高览率部稳步推进。


    距离曹营五百步。


    张郃看到前方原本被踏平的空地上,散落着无数捆麦秸、粟秆堆叠草料,挡在进攻路线上。


    沮授听完斥候汇报,思索片刻。


    “草料?”沮授沉吟,“曹军想借此引诱战马停步进食?可是,我军将士方才饱餐,战马亦喂过食。传令张郃、高览,注意控制马匹,稳步推进!”


    军令传达。袁军继续向前。


    距离草料堆不足百步。


    曹军高台上,郭嘉挥下令旗。


    “放箭。”


    数千支火箭曹军阵中腾空而起,纷纷落入阵前的草料堆里。


    秋风正劲。干枯的麦秸与粟秆遇火即燃。


    火势蔓延极快,热浪扑面而来。


    “稳住!”张郃大喝。


    火墙阻断了去路。绕行?两翼空间狭窄,一旦散开,阵型便会脱节。扑灭?火势太大,且曹军在火墙后虎视眈眈。


    严密的阵型,出现了些许松动。


    郭嘉转身,对台下的传令官打了个手势。


    数百名嗓门极大的曹军士卒齐刷刷走到阵前。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用木板制成的扩音筒。


    “袁军弟兄们听着——!”


    “火烧乌巢便是这般景象!”


    “你们的粮草全烧光了!”


    “淳于琼已死!二十万石粮草化为灰烬!”一句句扰乱军心的言论,通过扩音筒的放大,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乌巢被焚的消息,袁绍为了稳定军心,只告知了高层将领。底层的士兵们对此一无所知。


    恐慌的情绪在军中迅速蔓延,窃窃私语声在军阵中四起。


    “粮草没了?”


    “乌巢被烧了?”


    “我们吃什么?”


    “妖言惑众!不要听信敌军诡计!”沮授厉声大喝,“督战队何在!敢有后退议论者,杀无赦!”


    督战队连砍了十几名交头接耳的士卒,勉强压住了前阵的骚动。


    曹军阵后,贾诩与程昱并肩而立,听着我军士兵变着花样地对着袁军冷嘲热讽,神情各异。


    贾诩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程昱:“这种计策,我是如何也想不出来的。郭奉孝,果真是鬼才。”


    程昱听懂了贾诩话里的讽刺,分明是说这招太损,正经谋士想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计策。


    “这招损是损了些,但确实好用。”程昱评价了一句,目光投向袁军阵营,“不过,待到主公击败袁本初,生擒沮公与那一日,郭奉孝怕是要被沮公与提剑追着砍。”


    贾诩深以为然地点头。沮授文武双全,真要动起手来,郭嘉那身板,怕是挨不住沮授两拳。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幸灾乐祸。战场之上,沮授的处境远比他们想象的更艰难。


    深秋时节,天亮得迟。前半个时辰,天际还压着暗沉的灰云。此刻,天光终于大亮。


    乌巢方向的异状再也藏不住。上万乘粮草、麦藁、粟秆垛同时燃烧,浓烟直冲云霄。


    士卒频频回头望向那道浓烟,人心涣散。


    瞒不住,就不瞒了。


    沮授提足中气,厉声高喝,“将士们!乌巢粮草已失,我等已无退路!今日,便效仿霸王项羽,破釜沉舟!杀入曹营,夺其粮草,方有活路!”


    他身边的传令兵立刻纵马奔走,将主将的军令向各营传递。近处的将士闻言,眼中重燃战意。可这声音传至前阵,早已被风声与嘈杂掩盖。


    反倒是对岸,曹军阵前那数百个木制扩音筒,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弃暗投明,就在今日!”


    “投降曹营,饭食管饱!”荀衍听着这整齐划一的口号,单手撑着下巴。


    要是给这些士卒谱个曲,他们能当场唱一出曹营欢迎你。


    袁绍军阵后方,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主公有令!命沮监军速速进军,不得延误!”


    草垛的火势渐渐熄灭,只余下满地黑灰。


    沮授没有退路。他挥动令旗:“全军推进!”


    中层校尉们还能稳住阵脚,挥舞刀枪驱赶士卒向前。袁军士卒虽有迟疑,但在督战队的威逼下,只能硬着头皮迈开脚步。


    距离拉近。


    图穷匕见。


    “放箭!”张郃大喝。


    袁军阵中,弓弩手仰角抛射。密集的箭雨越过前排盾兵,朝着曹军阵地落去。


    然而,预想中盾兵被射伤倒地的场面倒不曾出现。


    曹军盾兵齐刷刷举起左臂。他们的小臂上,竟都绑着一个半壁大小的木制圆盾,上面蒙牛皮。抛射而下的箭矢力道本就减弱,被这小圆盾一挡,纷纷偏斜滑落。即便有少数箭矢穿过,也未能伤及要害。


    这臂盾原本多用于弓箭手近战防身,被荀衍稍加改造,配发给了前排步卒。皮带绑在小臂,不妨碍双手握持长兵器,防御抛射极其有效。


    当时,荀衍看着这熟悉的造型,很想问漫威要个版权费。这真的不是美国队长借鉴了我们的装备?


    曹军作为防守方,士卒几乎没有移动。以逸待劳,体力消耗极小。


    沮授在高台上看得分明,重装骑兵冲阵的计策已经落空。


    战术连番受挫,袁军士卒惶恐不安,阵型隐隐有溃散之势。他不能退。哪怕退后半步,这几十万大军便会彻底失去控制,任人宰割。


    袁绍看着几乎停滞不前的士兵,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大步踏上高台,夺过鼓手手中的两根粗大木槌,高高举起,重重砸向面前的牛皮大鼓。


    鼓声激荡,传遍原野。


    主公亲自督战,两万重装骑兵翻身上马,扬起漫天尘土。


    曹军前排盾兵齐刷刷踏前一步。半人高、包覆铁皮的厚重木盾被砸入泥土。


    前排士卒单膝跪地,肩膀顶住盾牌内侧。


    后排士卒端平两米多长的木柄长戟。锋利的戟尖越过盾牌上沿,直指前方。


    长戟盾阵克制骑兵。前提是阵型不破。一旦被撕开缺口,骑兵突入,单手持戟的步卒根本无法在肉搏中抵挡战马的冲击。


    张郃与高览不约而同地各自提枪跃马,直冲曹军本阵。他们要用个人勇武,强行凿开盾阵。


    高台上,荀衍四下张望,“主公呢?方才不是说亲自擂鼓助威吗?”


    郭嘉指向后方营墙。


    荀衍顺着方向看去。一面巨大的战鼓立在点将台上。


    战鼓后方,隐约可见一截上下挥动的黑色衣袖。鼓面太大,将曹操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荀衍看着对岸身姿挺拔、威风凛凛的袁绍,再看看自家这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主公,不由得在心中自我安慰。


    没关系,主公气场两米八。


    张郃与高览已冲至阵前。


    “休要猖狂!”夏侯惇暴喝出声,提着大刀迎上张郃。


    另一侧,黄忠策马截住高览。四员猛将战作一团,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张郃与高览被死死缠住,根本无法靠近盾阵分毫。


    袁军重骑兵已然发动冲锋。两万铁骑奔腾,冲至近前,战马却发出一阵长嘶,前蹄高高扬起,不肯再往前踏出一步。


    重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长戟盾阵前化为乌有。盾兵趁机用长戟攻击战马的马胸、马颈。


    袁军阵线陷入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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