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郭嘉毫不迟疑,朗声高呼:“主公至诚,感天动地!上天特降东南风,助主公讨逆!”


    贾诩眼皮一跳,暗骂郭嘉抢戏,动作却丝毫不慢,“天命在曹!袁贼必败!”


    夏侯惇、曹仁等武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天命在曹!袁贼必败!”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迅速蔓延至整个营地。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卒,此时脸上只剩下狂热与崇拜。他们亲眼见证了主公登坛祷告,引来东南大风的“神迹”。


    荀衍混在人群中,跟着低头行礼,对曹营这帮人的捧哏业务能力有了新的认知。


    风势越来越大,黄河水面不再平静。


    “风向变了。”张超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夜空。


    一炷香后,前方的水面上出现了一片庞大的黑影。


    张邈走出船舱,借着北岸水寨的火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战船停泊在水面上,大小相间。粗壮的铁索将这些战船首尾相连,船与船之间铺着宽大的木板。整个船阵随着波浪整体起伏,稳固异常。


    张邈暗自心惊。袁本初果然财大气粗,竟能打造出如此规模的连环船阵。


    “来者何人!速速停船!”船阵上的哨兵厉声喝问。


    张邈迎着风高喊道:“我乃陈留张邈,奉故人之约,前来投奔陈公达先生!”


    哨兵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奔去中军通报。


    不多时,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船阵的甲板上,正是陈宫。


    “孟卓兄?”陈宫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


    张邈激动地挥手:“公台,是我!”


    陈宫确认了身份,立刻下令:“放行!放下软梯,让小船靠过来!”


    袁军守卫收起弓弩,一条软梯从战船上垂落下来。


    张邈整理了一下衣冠,转头看向船尾:“张超,我们……”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张超一脚将他踹进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张邈连呛几口浊水。他手脚并用在水面上胡乱扑腾,发髻散乱,嘶声大叫:“张超!你做甚!”


    张超充耳不闻。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四名“家将”同时发难,将手中提着的数个大油布包,点燃后,奋力扔向袁军的连环船。


    油布包在空中散开,里面浸透了油脂的干草和硫磺粉末,洒落在袁军的甲板和船帆上。


    船夫一脚踢翻小船上的火盆,任由燃烧的小船顺着水流撞在袁军大船的侧舷上。


    见火势已成,几人毫不犹豫翻身跃入黄河。


    张超在水下潜游数米,躲开上方掉落的燃烧木块,浮出水面后,一把薅住正在下沉的张邈的衣领,拖着这个还在喝水的兄长,借着夜色向南岸游去。


    火势起得很快。


    为了让北地士卒提前适应水上颠簸,淳于琼特意安排不晕船的精锐夜宿船上。


    船舱比岸上的帐篷更能遮风挡雨,士卒们卸甲而眠,睡得正沉。


    大火借着风势,顺着连接战船的铁索和木板蔓延。火油附着在木材上,燃烧得很快。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仓皇逃窜。


    有人提着木桶打水灭火。水兜头浇下,火油浮在水面上,火焰反而顺着水流四处扩散,引燃了更多的地方。


    火星四溅,浓烟滚滚。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在甲板上横冲直撞。不少士卒躲避不及,被踩踏致死。


    士兵们无路可退,身上沾着火苗,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挣扎的人影。


    当陈宫看到那几人抛出油布包时,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吹号角!全军示警!”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夜空。


    张郃与高览披甲执锐,冲上甲板。


    两员河北名将展现出极高的军事素养。他们带着亲兵,挥动利刃,将连接船只的木板砍断。


    木屑横飞。一块着火的木板断裂,坠入河中。


    “砸断铁索销钉!退后者斩!”


    亲兵们举起重锤,砸向铁索的连接处。销钉崩飞,沉重的铁索滑落水中,溅起巨大的水柱。


    在陈宫的当机立断与张郃、高览的拼死抢救下,后方的船阵终于与着火的前军脱离。未着火的战船顺着水流后撤,避开了火势的蔓延。


    大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风势渐弱,火光也暗了下来。


    陈宫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水面上漂浮的船只残骸。几十艘大船化为乌有,死伤的士卒虽不足以动摇袁军根基,但这种未战先败的挫折,会让士气低落。


    更重要的是,没有了这些大船,后续大军根本无法一次性渡河。若分批渡河,必会被曹军半渡而击。兵力优势荡然无存。


    陈宫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黑灰。他转过身,对张郃说道:“稳住阵脚,我去见大将军。”


    中军大帐。


    袁绍怒不可遏,盯着南岸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郭图站在侧后方,低眉垂眼,“主公,田子泰献上这铁索连环之计,分明是与曹孟德暗中勾结,还有陈公台,他负责接应降将,却引狼入室,致使大军受损!”


    袁绍大步走回帐内,“把陈宫、田畴给我押过来!召集所有谋士,立刻议事!”


    不多时,田畴被两名甲士押入大帐。


    紧接着,帐帘掀开。


    陈宫走了进来,“大将军。”


    “陈公台。”袁绍盯着他,语气森然,“张邈是你接应的。火,也是从他那艘船上烧起来的。你,作何解释?”


    “我确有失察之罪。”陈宫坦然承认,“我未曾料到,曹孟德竟卑劣至此,利用故人袍泽之情,行此毒计。张孟卓真心来投,曹孟德将死士混入其中,是我引荐不当之过。”


    他话锋一转:“然则,区区一艘小船,几包火油,若非大军战船尽数以铁索相连,如何能成燎原之势?充其量不过烧毁一船,于我数十万大军,无伤大雅!”


    田畴冷笑:“我献计之时,根本不知有张孟卓投降一事。北地士卒不习水战,我这计策,是能让士卒付出最小代价到达南岸的最好办法。陈公台,你既然说我计策有误,那你倒是拿出一个更好的渡河良策来?”


    陈宫被噎了一下,随即反驳:“我与曹孟德有不共戴天之仇,张孟卓亦然。我们绝不可能与他勾结。倒是你,田子泰,你与曹孟德并无恩怨,谁知你是否被他收买,故意献此计策损毁大军战船?”


    田畴听完,竟低低笑出声,“陈公台,你急着把责任推给我,是想把自己摘出去吧?”


    陈宫皱眉,“你胡言乱语什么!”


    “陈公台,你与曹操有仇不假,但大将军莫要忘了,他的上一个主公,可是刘备刘玄德。”


    听到刘玄德三个字,袁绍的脸色变了。


    田畴继续补刀,“刘玄德有多会笼络人心,大将军比我清楚。陈公台,当初你与张孟卓在兖州反叛曹操,转头就迎了刘玄德入主。三人情谊深厚。”


    陈宫大声反驳,“一派胡言!玄德公早去了益州,此事与他何干!”


    田畴越说越顺仓,“怎么无关?也许你和张孟卓是为了玄德公。你们见大将军用铁索连船,胜算大增,便暗中勾结,烧毁战船。你们要的,是大将军与曹孟德在官渡僵持,两败俱伤!唯有如此,远在益州的刘玄德才有机会喘息壮大!”


    田畴还嫌不够,转头看向袁绍,“大将军,刘玄德的手段您是见识过的。就连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之前不也对他赞誉有加?”


    “主公!”陈宫大惊,“我对主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田子泰此乃诛心之论,意在离间!”


    田畴听完陈宫的辩白,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忠心耿耿?陈公台,你这话是对谁说过?曹孟德,刘玄德,亦或是对眼前的大将军?”


    田畴看袁绍陷入沉思,知道火候已到。


    “大将军不必为难。为证清白,畴自请入狱,与田元皓先生作伴。待大将军破敌之后,再来定夺畴的生死。”


    这招以退为进,实则是田畴在赌。他根本不想去狱中。田丰智计卓绝,若真在狱中与田丰对质,也许很快便能盘问出火烧战船的真相。


    正当袁绍迟疑之际,帐外亲兵入内通报,“大将军,邺城有使者来报,陛下遣人来请子泰先生速回。”


    袁绍皱起眉头。刘和终究顶着天子的名头。自己率大军在外,邺城空虚。若刘和趁机在后方搞出什么动作,后果不堪设想。


    倒不如顺水推舟,让他回去。


    权衡利弊后,袁绍摆了摆手,“子泰言重了。我怎会疑你。既然陛下召你,你便速回邺城。”


    田畴拱手行礼,转身退出大帐。踏出帐门的刹那,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看着田畴离去的背影,陈宫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袁绍转过头,看他的眼神再无半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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