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尚未开口,郭嘉已上前一步,挡在了他与曹操之间。
“主公,嘉认为不可。”
曹操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为何不可?”
“主公可知孝武皇帝时的巫蛊之祸?”郭嘉不答反问。
曹操的瞳孔微微一缩。
巫蛊之祸,太子据死,皇后卫子夫自尽,牵连者数以万计,长安城血流成河。自那以后,历代帝王对神鬼巫术皆讳莫如深。
郭嘉继续道:“昭若之能,在于出谋划策。此乃谋士之智,而非方士之术。主公若为他设坛作法,便是将他推到了方士的位置上。”
荀衍侧头看向郭嘉。这个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敏锐地察觉到潜藏的政治风险,并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
郭嘉说的没错。造神容易,送神难。一旦被贴上“妖道”的标签,后患无穷。
曹操沉默片刻,“那依奉孝之见,该当如何?”曹操问。
郭嘉嘴角勾起笑意,“借风而已,何须旁人代劳?主公乃天命之人,自当亲自求助上天。”
曹操挑眉,“我亲自去?”
“正是。主公亲自登台,焚香祷告,言明袁绍倒行逆施。恳请上苍降下东风,助主公讨伐逆贼。待到东南风起,三军将士亲眼所见,上天感念主公忠义,降下东南风。”
“好。”曹操最终吐出一个字,算是同意了郭嘉的建议。
“谢主公体恤。”荀衍躬身行礼。
转眼到了第二日,许都城东,张邈府邸。
这座宅子自张邈兵败被擒后,便被曹操软禁于此。
入夜,府邸后院。
几块青砖被顶开,张超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直奔张邈的卧房。
门被推开。张邈坐在榻上,他头发花白,身形干瘦,听到动静,短剑直接横在胸前。
“兄长,是我!”张超压低声音。
张邈看清来人,放下短剑,“你怎么进来的?”
“挖了地道。”张超上前拉住张邈的胳膊,“快走,曹孟德带兵去了官渡,许都防卫空虚。我安排了船只,接你去河北投奔袁本初!”
张邈眼神动了动,没有废话,将短剑收入怀中,跟着张超钻进地道。
两人一前一后,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城外一处荒废的土屋钻出地面。
屋外站着几个黑影。
张邈停住脚步,手按在怀中剑柄上:“你说安排好了船只,就你我二人去袁绍大营?这些人是谁?”
张超指着那几个黑影:“还有几个部曲,兄长都见过,路上好有个照应。”
张邈借着星光扫了一眼。当先两人确实是张超府上的家将,面容熟悉。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但他没注意到,队伍最后面站着的四个壮汉,身形魁梧,呼吸绵长,始终低着头,整张脸藏在夜行衣的兜帽里。这是程昱安排的曹营死士。
一行人牵出藏在林中的马匹,翻身上马,朝着黄河方向疾驰。
奔出三十里,张邈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许都方向,“太顺利了。”
张超跟着停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兄长何意?”
“从挖地道到出城,连个盘查的暗哨都没遇到。”张邈盯着张超,“曹孟德治军极严,许都防卫更是铁桶一般。就算他去了前线,也不该如此松懈。”
张超早有准备,“我为了今天谋划已久。曹孟德不在,整个许都全靠荀文若一人调度。前线粮草、后方政务,他哪能面面俱到?稍微疏忽一下,便被我抓到了机会。”
“荀文若能被你钻了空子?”张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张超的身形一顿,心中涌起一股怒气。
自家兄长,到了这般田地,还是看不起自己。
第224章 谁是卧底
张超不得不承认,张邈说得对。若只凭自己,再谋划十年也休想在荀彧眼皮底下挖出这条地道。
他按捺住情绪,搬出了程昱教他的说辞:“自然不只靠我。我走了弘农杨氏的路子,将家中珍藏的几件古籍孤本献了上去,才求得他们出手相助。”
听到“弘农杨氏”四个字,张邈的疑虑消散大半。
这便说得通了。
四世三公的杨氏,门生故吏遍布九州,在许都暗中行些方便,再容易不过。
“你做得对。”张邈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张氏已非世家,守着那些东西只会招来祸患。不如赠予杨氏,换一条生路。待我到大将军处谋得一官半职,再图发展不迟。”
张超在心中冷笑。
投奔袁本初?
兄长与袁绍本就不睦,当年更是因酸枣会盟之事生出嫌隙。如今去投,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腹诽道:曹孟德虽打压世家,但我张氏早已被踢出世家之列,根本不在他的打压范围。待他扫平袁绍,其他世家衰落,正是我张氏崛起的良机。
兄弟二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心中盘算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未来。
此刻,他们却仿佛一条心般,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黄河岸边狂奔。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前方水声渐响。
张超停下脚步,带着张邈躲到一块巨大的礁石之后。他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三长一短的口哨声。
片刻之后,远处的黑暗中,同样传来三长一短的回应。
“成了。”张超松了口气,带着张邈绕过礁石。
只见礁石的另一侧,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正静静地泊在水面上。船头站着一个斗笠人,手里拿着摇橹。
张邈走上前,打量着这艘船。
船不大,容纳他们这几个人刚好。
“兄长,上船吧。”张超催促。
张邈踏上跳板,走进乌篷。
张超紧随其后。那几个黑衣人也鱼贯而入,分坐在船舱两侧,乌篷船没入夜色中的黄河。
船舱内光线昏暗。
张邈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张超双手拢在袖子里,摸着藏在暗袋里的火折子。
那几个黑衣人一言不发,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水流湍急,船身摇晃。
张邈睁开眼,看着对岸越来越近的灯火。
“大将军兵多将广。”张邈道,“此次渡河,必能一举击溃曹孟德。”
张超附和:“兄长所言极是。”
“陈公达在信中说,本初已接纳我的投诚。”张邈理了理因为急速奔跑而凌乱的衣襟,“待到了大营,你随我去见大将军,切莫多言。”
“一切听兄长安排。”张超低眉顺眼。
夜色浓重。
一座匆忙搭建的三层高台矗立在黄河岸边。
曹操身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肃穆,在一众文臣武将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夏侯惇压低声音问身旁的曹仁:“主公这是作甚?大敌当前,不排兵布阵,反倒在这里敬神?”
曹仁摇头。后方的几名偏将更是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觉得曹操是不是被袁绍的几十万大军吓出癔症了,竟妄图靠祷告退敌。
荀衍站在郭嘉身侧,不动声色。他暗中催动系统,张邈的小船在黄河中段缓缓移动。同时,另一组气象数据显示,一股强劲的气流正在东南方向生成,预计一刻钟后抵达。
时间,刚刚好。
高台上,曹操手持三炷清香,对着苍天拜了三拜。
他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营:“皇天后土在上!今有逆臣袁绍,僭越称帝,倒行逆施,祸乱天下!臣,曹操,兴义师,讨不臣!然袁军势大,阻于黄河。恳请上苍明鉴,若操之心可昭日月,若伐袁之举顺应天意,便请降下东风,助我大军破敌!”
声落,四野俱寂。
所有人都抬着头,望着那片沉寂的夜空。月光如水,星辰寥落,一丝风也没有。营中的旗帜都无力地垂着。
一时间,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
不少人已经低下头,不敢看高台上主公的脸色。
荀衍立在百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
他实在佩服曹操的定力。换作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大神,还要经历这种漫长的等待和无声的质疑。就算他通过系统确切知道东南风马上就到,也无法泰然处之。
看着眼前这场景,他替人尴尬的毛病都要犯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郭嘉。
郭嘉察觉到他的视线,回了一个极轻微的眨眼。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曹操身后那面巨大的“曹”字帅旗,旗角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凉意拂过众人的脸颊。
营帐的帷幔开始轻微摆动,悬挂的灯笼也跟着摇晃起来。
曹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全军,眼底满是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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