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伸手指着下方:“田元皓!你作何解释!”
田丰直视袁绍,“曹操佯攻延津,意在调虎离山。臣早有言在先,主公无需回援。只需派一队弓弩手封锁河面,再调攻城车砸毁敌船。只要颜良文丑行军神速,拿下白马,届时着急的便是曹操,而非主公。”
“然,主公忧心自身安危,强令大军回援,致使前线兵力锐减。此乃其一。”
“颜良文丑兵力不足,理当结寨自保,拖延时日,等待大军汇合。他们却自恃勇武,轻敌冒进,接连挑战曹军大将。此乃其二。”
“赵子龙尚在公孙瓒处时,便与鞠义将军交过手。当时虽年岁不大,武艺早已登堂入室。那黄汉升更是挫败过关羽张飞。颜良文丑何等自大,真把自己当吕奉先了?”
田丰冷笑一声:“不是主公夸赞他们可比吕布,他们就真以为能比得上吕布了?忠言逆耳。主公若早听臣言,何至今日之败!”
在场的谋士们纷纷倒吸凉气。等着袁绍降罪。沮授闭上眼,暗自叹息。
田丰痛陈颜良文丑之过之后,接着献策:“主公不必过分忧虑。河北四庭柱,除了颜良文丑,尚有张郃、高览二位将军。此二人熟读兵法,用兵稳重,较之颜良文丑更有领兵之才。主公可命他们为主将,率主力大军南下。”
“曹军新胜,士气正盛。我军不可急于决战。张郃、高览二将只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将战线不断往兖州腹地推进。我军打下一城一地,便将其分赐给出力甚多的河北世家。”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田丰并未察觉:“让这些世家自行派遣部曲镇守新占之地。此时天气尚暖,主公可下令鼓励他们组织流民与私兵种植宿麦。如此一来,打下的疆土由世家镇守,免去我军分兵之苦。待到来年,宿麦成熟,便可直接供应前线大军粮草。主公进可攻,退可守,曹操必败无疑!”
袁绍看着田丰,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上次田丰因举荐刘备下狱,除了沮授和荀谌,唯有张郃与高览主动出面,为他求情。
第222章 蜜蜡
如今颜良文丑被杀,田丰便立刻举荐这两人独领大军。
这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郭图、辛评等人虽拉帮结派,但也只是在文臣圈子里争权夺利。田丰与沮授一派,竟已开始染指兵权。若让他们串通一气,自己这个四州之主,还能坐得稳吗?
袁绍的疑心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又想到了田丰计策的另一环。
分封土地给河北世家?
田丰自己,便是冀州巨鹿的世族。
河北世家之间联姻结盟,盘根错节。
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蓄养部曲,甚至让他们掌控前线粮草。
他让自己笼络世家,究竟是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还是为了抬高整个世家群体的权势?
袁绍越想越心惊。
他仿佛看见,在击败曹操之后,自己坐拥天下,却不得不看那些世家大族的脸色行事。
田丰看着袁绍变幻不定的脸色,以为他在权衡利弊。
他还有后半段计策没有说出口。
这些世家,如今可以利用,但绝不能放任。待到天下大定,有的是办法将分出去的权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无论是推恩令,还是设州郡监察,手段多的是。
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不宜说这些分化人心的话。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是重中之重。
他以为袁绍懂。
袁绍确实“懂”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田丰。
“元皓此计,确实深谋远虑。”袁绍语气平淡。
田丰拱手:“主公明鉴。”
“不过,”袁绍话锋一转,“张郃、高览虽有将才,但资历尚浅,恐难以服众。颜良文丑新败,军心不稳,正需要一位老成持重之人坐镇中军。”
田丰皱眉:“主公意属何人?”
“淳于琼老成持重,乃西园八校尉之一,由他为主将,张郃、高览为副将,统领大军更为稳妥。”
田丰毫不客气地反驳:“不可!淳于琼嗜酒如命,缺少约束,若委以重任,必误大事!主公若不放心张郃、高览,可命公与为监军,随军出征,必能万无一失。”
袁绍听到“公与”二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进军官渡之前,他为了防止沮授一家独大,特意拆分了沮授的兵权,设三都督,让沮授、郭图、淳于琼各领一军。沮授的权力被大幅削弱。
如今田丰提议让沮授去监军淳于琼,这等于变相把兵权还给沮授。
沮授站在一旁,闭了闭眼,心底一片悲凉。
田元皓啊田元皓,你这直肠子,真是要害死所有人。主公防我甚于防曹操,你当众提议让我监视淳于琼,完全触犯了主公的忌讳。
“呵。”袁绍发出一声冷笑,“我是不是不管怎么任命,你都不满意?”
“不如,这主将由你来当,我将四州兵马,尽数交由你来指挥,如何?”
沮授心中警铃大作,拼命朝田丰使眼色,让他赶紧跪下请罪。
然而田丰根本没看他。
他竟真的以为袁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甚至觉得这是主公对自己的信任。
田丰朗声道:臣虽未曾独领大军,但兵法韬略烂熟于心。主公若信得过,臣去也是可以的。谢主公信任!”
沮授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完了。
袁绍气极反笑。他懒得再看田丰,转头盯住沮授。
“公与。”袁绍语气不善,“田丰举荐你去监军,你觉得如何?”
沮授后背渗出冷汗,“臣才疏学浅,恐难担此任。郭公则心思缜密,臣以为,由公则去更为合适。”
他只能寄望于郭图虽是小人,但至少比淳于琼知道轻重,能够约束淳于琼不至于因贪杯而坏了大事。
田丰错愕地转头看向沮授,“主公方才已允诺让我去,你为何又举荐郭图?”
“够了!”
袁绍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田元皓!你恃才傲物,屡次顶撞,以下犯上!念你往日苦劳,滚回去闭门思过。”
袁绍挥手,不愿再看他。
田丰立在原地,脖子梗起,全无退让之意:“主公,淳于琼为主将,此战必败无疑。届时悔之晚矣!”
“还敢妖言惑众!”袁绍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他给我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探视!”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扣住田丰。
田丰挣脱不开,被拖拽着向外走,还在为袁绍进言,“若主公不放心张、高二位将军,以蒋义渠将军为将亦可。蒋将军为人稳重,临危不乱,堪当大任。”
荀谌看着田丰被押解出门的背影,想起了告别昭若时,自家幼弟那句笃定的评价。“就凭他那张嘴,再次入狱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果然,一语成谶。
荀谌在心中盘算,以淳于琼为主将,这场仗的胜负根本不难预料。主公放着能征善战的将领不用,非要选一个嗜酒之徒。
自己是否要如昭若所言,去大牢里和田丰作伴?
沮授站在荀谌对面,两人视线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绝望。
一河之隔,曹军大营。
夜深人静,荀衍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榻上,仗着每晚都能被郭嘉补满、甚至多到溢出的体力值,肆无忌惮地催动着系统,窥探着袁绍大营的军事部署。
当看到袁绍最终定下的主将人选时,荀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淳于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袁绍军中能征善战者不在少数。鞠义虽死,但张郃、高览皆是良将。特别是张郃,日后在曹营屡立战功,白狼山一战更是威名赫赫。就算不用这两人,还有蒋义渠等一众将领可用。
可袁绍偏偏从这一众将领中,挑出了淳于琼。
这操作,就好像后世脱口秀演员的段子,她奶奶总能在一大盘子排骨里,精准地挑出最烂的那一块。
袁绍是怎么做到的?
荀衍实在好奇,又耗费了些体力值,将冀州议事厅那场争论看了个大概。
看完之后,他唯有感叹。
袁本初,真乃神人也。
这等惊天大瓜,可惜不能与人分享。独自憋着,实在有些难受。
“在想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郭嘉洗漱完毕,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发梢还带着水汽。他走到榻边,看着神游天外的荀衍。
荀衍回过神,顺势侧过身,朝郭嘉伸出手,语气慵懒:“在想,奉孝兄长若再不来,我便要孤枕难眠了。”
郭嘉对荀衍这种时不时的撩拨,毫无抵抗力。
他俯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端起旁边的一枚蜜烛,缓步走向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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