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看着使者,吐出三个字。


    “大都督。”


    吴夫人抚掌而笑:“正是公瑾。”


    使者听完张昭的话,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吴侯,竟与许都曹营那两个谋士是同道中人。怪不得放着吴郡大好的局面不管,千里迢迢跑去中原喝什么喜酒。


    使者稳住身形,咬牙说道:“吴夫人可要想好了。谢绝两家之好,日后大军压境,莫悔今日!”


    吴夫人把茶盏往案上一顿,“我儿伯符只钟情于公瑾,断容不下旁人。大将军的好意,心领了。送客。”


    使者讨了个没趣,当晚便登船离开。


    他回去之后如何对袁绍添油加醋自不必说,且看许都城内。


    司空府宴罢,夜色已深。众人辞别曹操,三两成群走出大门。


    郭嘉脚步虚浮,半个人挂在荀衍后背上,双手环住对方腰侧,脸颊贴在荀衍后颈,蹭个不停。


    “昭若,我好晕。”郭嘉闭着眼嘟囔。


    荀衍扶着他,转头看向走在后面的孙策和周瑜,“吴侯,公瑾,早些歇息。”


    孙策看着郭嘉这副模样,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郭奉孝,你这酒量不行啊。才喝了多少,就路都走不稳了?”


    郭嘉半眯着眼,从荀衍肩头抬起头,语气慵懒,“你酒量不小,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孙策瞪圆了眼睛,刚要发作,被周瑜一把按住手臂。


    荀衍了解郭嘉的酒量。这点酒根本醉不倒他,纯粹是借着酒劲放纵平时黏人的本性。


    荀衍乐见其成,目光扫过抓耳挠腮、只敢盯周瑜后背却不敢上手的孙策,心里极赞同郭嘉的话:确实不太聪明。


    荀衍望向周瑜,“公瑾,你辛苦了。”


    周瑜与他对视,清冷的目光扫过整个人挂在荀衍后背的郭嘉,摇了摇头。


    “习惯了。”周瑜道,“你们自便。”


    双方在官道道口分道扬镳。


    只是郭嘉今夜高兴得太早,今日抵达许都的,除了江东双璧,更有从冀州而来的荀谌。


    荀衍院落。


    院子里摆着一张宽大的竹编躺椅,旁边放着小矮几。


    头顶是爬满藤蔓的葡萄架,挡住了夏夜的露水。


    荀谌舒坦地靠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


    碗里是捣碎的冰沙,拌着切成小块的蜜瓜,还浇了一勺黏稠的糖浆。


    一口冰沙入喉,暑气全消。


    荀谌长舒一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家这个小弟,在享受生活这方面,确实有一手。


    他今日刚抵达许都。因为身份敏感,不便直接去拜会曹操,便悄悄来到了荀家。


    荀绲告诉他,荀衍去参加司空府的晚宴了,他便直接来荀衍的院子里等人。


    家仆送上这碗名为“水果冰沙”的吃食,荀谌品尝之后,连日赶路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荀谌放下瓷碗,刚要起身,就听到了郭嘉的声音。


    “昭若,戏志才送的那两箱避火图,我让亲随抬咱寝屋了。趁今夜无人,咱们挑一箱出来好生参详,莫待大婚之夜手忙脚乱,坏了时辰。”


    躺椅上的荀谌手肘一偏,沙冰撒到了衣摆上。


    两人贴得极近,一路走一路说话,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荀衍口中答得分外顺溜:“一天一页,不必急。来日方长,画上的一百零八式,早晚都能用上一遭。”


    荀谌嘴角狂抽。


    那还是颍川年少时那个乖巧的幼弟?


    郭嘉闻言,不满地捏了捏荀衍后颈上的软肉,大言不惭低笑出声。


    “一天一页?我看昭若是在瞧不起谁。”郭嘉言辞孟浪,“我便要一天一本,正好参破一页。不然岂非辜负了主公同僚一番送礼的深意?”


    荀衍停下脚步,反手去捏郭嘉的脸颊。


    “你对自己的体力,还真是有些迷之自信。便是牛耕田,日夜不休也得累垮。谁借你的底气?”


    郭嘉停下脚步,把荀衍抵在院墙上,“我平日里都是顾忌你身体不好,怕你体力不支,才会处处收敛。至于底气,等大婚当夜,你试过便知。”


    荀衍挑了挑眉:“如此,我便等你的手段。”


    荀衍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平时他为了查探情报,频繁使用天机系统,消耗了大量体力,这才显得虚弱。


    郭嘉以为他真的体弱多病。


    等到新婚之夜,两人有了最亲密的接触,他就能源源不断地从郭嘉身上补充体力值。


    一边补充一边消耗。


    到时候,还指不定是谁先体力不支求饶呢。


    葡萄架下的荀谌,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真欲去找神医换一对从不曾听过这等虎狼之词的干净耳朵。


    这便是颍川士林口中那个芝兰玉树、温文尔雅的荀昭若?


    “咳!”荀谌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墙边的两人动作一顿。


    荀衍转过头,借着廊檐下的灯笼光芒,看清了站在葡萄架下的人。


    “大兄?”荀衍愣住了。


    郭嘉也站直了身体,酒意醒了大半。他理了理衣襟,扬起一个假装无事发生的笑容。


    “友若兄,别来无恙。”


    荀谌看着眼前这两个衣衫不整、举止亲密的男人,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你们,你们简直……”荀谌指着他们,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现在恨不得拿家法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家伙抽一顿。


    荀衍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大兄何时到的许都?怎么也不提前派人传个信,我好去城外迎接。”


    荀谌冷笑一声,“迎接?我若提前传信,还能听到你们刚才那番高谈阔论吗?”


    郭嘉凑上前,厚着脸皮接话,“大兄,我和昭若大婚在即,讨论些闺房之乐,也是人之常情。”


    我与昭若三日后便要成婚,在自家院里说些体己话,人之常情。倒是大兄,深夜到访,不请自来,是否有些不妥?”


    这话一出,荀衍都感到一丝意外。


    他以为郭嘉会插科打诨糊弄过去,没想到他直接正面迎战。


    郭嘉这句话反倒让荀谌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当年文若成亲之后,他这个做兄长的,确实不能再随意踏入文若的内院。


    如今昭若也要成婚了,按规矩,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得守着内外有别的界限。


    自家最小的弟弟如今真的要成家立业,彻底归属于旁人了。


    荀谌眼中的怒意退去,慢慢泛起空落落的怅然。


    他将白瓷碗轻轻搁在石桌上,理了理长袍下摆,“既如此,是我唐突了。”


    荀谌丢下这句话,转身朝着院门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荀衍看着长兄离去的背影,心头泛起懊恼。


    “奉孝兄长,我们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荀衍侧头看向郭嘉。


    郭嘉正欲开口宽慰,荀衍已经迈开步子追了出去。


    “大兄!”


    夜色沉沉,荀谌走得不紧不慢。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落寞的模样。


    荀衍一路跟在后面,看着荀谌拐进街角,径直走入荀彧的府邸,进了东侧专为荀谌收拾出来的客院。


    荀谌推门进屋,点燃案上的油灯。


    荀衍跨过门槛,站在门边,低声唤道:“大兄。”


    第218章 小登科


    荀谌见他进来,只是淡淡开口:“昭若不去陪你的未婚夫婿,跑来我这里作甚?虽然大兄从冀州奔波千里来一趟不容易,心心念念想着与你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但昭若若是片刻也离不得奉孝,大兄明日再找你也是一样的。左右我在冀州也是孤身一人,早就习惯了。”


    这语气,茶香四溢,字字句句都在退让,偏偏每一个字都带着化不开的委屈。即便明知荀谌是在故意作态,荀衍也绝不可能掉头就走。


    只见荀衍定定地看着自己,荀谌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鬓角:“昭若这般看着我作甚?可是觉得大兄老了?这几年我独自在袁本初麾下周旋,每日如履薄冰,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今日拜见过父亲母亲,我连歇息都顾不上,便去你院中候着。我本以为,昭若会同我思念你一般思念我。”


    比起当年离开颍川投奔冀州时的意气风发,如今的荀谌消瘦了些许,眉宇间少了几分张扬,多了沉稳与内敛。


    为了荀氏一族,荀谌孤身北上,在袁绍麾下受尽审视与排挤。


    想到这里,荀衍心底那点无奈彻底化作了心疼。


    “大兄。”荀衍放软了语气,伸手按在荀谌的手背上,“今夜我就宿在你这里,可不可以?我有许多话想同大兄说。”


    荀谌眼底划过得逞的光芒,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和包容的模样:“当然可以。昭若在我这里,永远无需问可不可以。无论你想做什么,大兄都会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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