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离谱的是主公。郭嘉想起前几次深夜拉着曹操议事,曹操看自己那欲言又止、饱含担忧的眼神。主公这是在质疑他的身体素质?


    郭嘉咬牙。


    这群人,平日里同殿为臣,背地里竟敢如此编排他!


    “昭若。他们送的图,你看了?”


    “粗略翻了翻。”荀衍答得坦然,“画工精湛,姿势繁多,颇具启发。”


    郭嘉深吸气,压下心头火起。“今夜回府,我们便探讨一二。”


    荀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拭目以待。”


    两人正说着,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


    数十骑护卫着一辆宽大的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在城门外十步处停稳。


    车帘掀开,孙策率先跃下马车。他今日未着甲胄,穿了一身绛红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端的是意气风发。


    他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孙策掌心。周瑜着一袭月白长袍,借着孙策的力道走下马车。落地后也未立刻松开。


    郭嘉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双手上停顿了一秒。


    看来,这两人,终于挑明了。


    他压根不知道,当年在长安自己随口一句点拨,让周瑜独自纠结了这么多年。


    真算起来,他郭奉孝还能当这二人的半个媒人,可惜,这个媒人,怕是孙策和周瑜谁都不想认。


    荀衍心中则闪过另一个念头。


    江东双璧迎娶二乔的美谈,终究是没了。


    孙策看着郭嘉和荀衍并肩走来的模样。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当年在长安时,这两人旁若无人秀恩爱的场景。那时他和公瑾处在朦胧未明的阶段,被这两人比得毫无还手之力,憋屈得很。


    如今好不容易和公瑾互通心意,结果人家三日后就要大婚了。


    进度又落后了。孙策磨了磨牙。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一阵雁鸣。


    一对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众人头顶掠过。


    孙策眼底精光一闪,未见他如何动作,已从亲卫背上摘下长弓。


    弓开满月,箭去如电。


    “嗖——”


    一声破空轻响,半空中的两只大雁应声而落,直直坠向地面。


    不等众人反应,孙策已纵马而出,在两只大雁落地前,伸手一抄,稳稳将它们接在怀里。


    他拨转马头,回到众人面前,脸上带着张扬的笑意。


    “公瑾。”


    孙策将两只尚在扑腾的雁递到周瑜面前。


    众人这才看清,那支箭的箭头是钝的,包裹着软布。两只大雁只是被震晕了,并未受伤。


    执雁为礼,是为提亲。


    周瑜看着面前扑腾的大雁,伸手接过,耳根泛起薄红,却没有出声反驳。


    郭嘉看着孙策这副炫耀的做派,偏过头,和荀衍交换了一个视线。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和昭若定下婚事后,为了遵循古礼,也去猎雁。


    他谢绝了所有武将的帮忙,非要亲力亲为,以示诚心。


    结果,他和昭若两人,在芦苇荡里被那对大雁折腾得鸡飞狗跳。最后互相送雁时,两人发冠歪斜,衣袍上沾满了泥点和羽毛,狼狈不堪。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愿再回忆的窘迫。


    “咳。”郭嘉轻咳一声,主动岔开话题,“吴侯与公瑾一路舟车劳顿,主公已备好住处,今夜在府中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落日隐没,灯华四起,司空府内,曹操高坐主位,孙策与周瑜坐在客座,郭嘉和荀衍作陪。


    曹操举杯,望向孙策,“伯符年少有为,有令尊当年风范。”


    周瑜适时接话:“司空为国操劳,匡扶汉室,我等在江东亦是心生敬佩。”


    双方你来我往,言辞恳切。


    荀衍坐在席间,静静听着这番交锋。


    这场景,若是放在现代的新闻播报里,文案他都想好了:


    【今日,曹司空与江东吴侯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晤。双方就当前天下局势交换了意见,并就粮种推广与商贸流通问题进行了充分的交流。】


    翻译过来就是:双方在互相试探底线,并在军需物资的交换上进行了激烈的讨价还价。


    【会谈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最终,双方达成广泛共识,一致表示尊重对方的核心利益,互不干涉其他州牧的内政。】


    实际意思是:孙策明确表态,在曹操与袁绍即将爆发的全面战争中,江东绝不插手,保持中立;作为交换,曹操也承诺,在孙策出兵攻打荆州刘表时,许都方面绝不背后捅刀子。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政治利益的交换在推杯换盏间悄然完成。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江东。


    吴侯府内,留守的张昭看着厅堂内站着的几名不速之客,眉头紧皱。


    “张大人。”文士开口,“我家大将军的意思,想必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大将军膝下有一爱女,正值妙龄,愿与吴侯结秦晋之好。两家联姻,共讨许都。”


    张昭将文书合上,放置一旁。


    “使者远道而来,先在馆驿歇息。”张昭语气平淡,“吴侯前往许都贺喜,归期未定。此事,需等吴侯回来定夺。”


    江东六郡刚刚平定,山越未平,世家未服。此时参与中原大战,百害无一利。更何况,主公和大都督此刻就在许都。


    若江东答应袁绍联姻,曹操前脚得到消息,后脚就能把主公扣下。


    使者见张昭推托,话锋一转:“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欲求见吴夫人,当面陈述两家结好之利,还请大人代为引荐。”


    张昭没有立刻拒绝。吴夫人随破虏将军孙坚征战多年,见识非凡,此事,确实该由她来决断。


    半柱香后,珠帘卷起。


    吴夫人步入正厅,在主位落座。


    使者见礼完毕,立刻切入正题。“夫人,大将军膝下有一爱女,正值妙龄。若能与吴侯结亲,实乃天作之合。”


    吴夫人抬手示意使者入座。


    “大将军厚爱,江东上下感激不尽。只是,伯符的婚事,我已做主。且已向对方家中长辈提亲。”


    使者一愣。


    他连忙道:“夫人,婚姻大事,讲求门当户对。不知夫人看中的是哪家女郎?恐怕未必比得上我家主公的爱女。”


    “哦?”吴夫人挑眉,“那你说说,袁氏女郎有何过人之处?”


    使者精神一振,昂首道:“我家小姐花容月貌,乃冀州第一美人。”


    吴夫人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淡笑:“我为伯符选的这位,亦是面如冠玉,唇若点朱,风姿卓然,江东无人能出其右。”


    使者卡了一下,接着道:“我家小姐自幼随大儒学习,博览群书,满腹才情。”


    吴夫人缓缓道:“我选的这位,更是满腹经纶,智计无双,一策可安天下。江东上下,皆听其号令。”


    使者额角渗出细汗:“我家小姐家世显赫,乃四世三公的袁氏嫡女!”


    吴夫人眼帘微垂:“门第再高,也是祖辈余荫。我这人选,不靠家世,凭借己身之能,为我江东定下半壁江山。”


    使者觉得吴夫人是在吹嘘,但他必须接下去。他硬着头皮,抛出最后的筹码:“吴侯武艺高强,我家小姐也非寻常闺秀,自幼习武。日后夫妻切磋,亦是一桩佳话。”


    吴夫人摇了摇头,“我这人选,能把我儿打得满头包。伯符连手都不敢还,只能乖乖受着。”


    一旁的孙权听到此处,重重点了点头。


    没错,兄长就是这么没出息。


    使者看着孙权,灵光一闪:“袁氏女郎温柔贤淑,定能照拂好二公子与尚香小姐。”


    吴夫人笑了:“我选的这位,仲谋与尚香更是对他信服爱戴,胜过亲兄。”


    孙权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对对对。我可想他了。”


    这几天,他被堆积如山的公文彻底淹没。天不亮就起,深夜才睡。他现在无比怀念公瑾在江东的日子。


    使者敏锐地捕捉到了孙权的情绪波动。


    “二公子这般惦念?”使者自以为抓住了把柄,挑拨道,“夫人,二公子对兄长未过门的妻子如此挂怀,只怕日后会引起兄弟阋墙啊!”


    吴夫人还没说话,孙权先炸了毛。


    “不敢不敢!”孙权吓得声音都劈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他有非分之想!”


    “荒唐!”使者终于怒了,“吴侯就算无意结亲,吴夫人也不该编出这么一个完美无缺之人来搪塞于我!”


    他怒气冲冲地转向一旁从头到尾都一脸茫然的张昭。


    “张大人!你乃江东股肱,你说!江东可有这么一号人物?”


    张昭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艰难地道:“夫人所言之人……放眼江东,才貌、权势、谋略皆备,又能让主公言听计从的……唯有一人。”


    使者愣住:“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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