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弟弟稳稳当当地留在屋里,荀谌心底舒畅至极。


    他甚至暗自琢磨,得空真该给文若开个班好好教一教。文若就是平日里太严肃、太讲规矩,才会被郭奉孝那个浪荡子钻了空子,早早把自家乖巧的幼弟给拐跑了。


    郭奉孝,今夜你就好好独守空房吧。


    荀衍看着荀谌,轻声问道:“大兄在冀州,一切可还好?是否受了委屈?”


    荀谌闻言,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自嘲一笑:“大兄又不是几岁的孩子,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袁本初不用我,是他的损失,与我何干。”


    话虽说得洒脱,但荀衍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他一身抱负,却要在袁绍那等优柔寡断的主公麾下蹉跎岁月,实在是憾事。


    见弟弟眼中满是心疼,荀谌心中熨帖,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放心,他们没空来寻我的麻烦。”


    他朝北边指了指,“袁谭与袁尚为夺嫡,早已势同水火。我未曾介入其中,他们两派给对方找麻烦都来不及,何必再多树一个敌人。”


    荀谌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戏谑:“再说,若论拉仇恨,有田元皓顶在最前面,我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够看。但凡有人想寻我的不是,我只需将话题引到田元皓身上,最后总会变成他与旁人吵作一团。如此,我便能置身事外了。”


    荀衍默然。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


    看来田丰在冀州人憎狗嫌的处境,少不了自家大兄在背后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


    他只能在心里为那位未曾深交的田别驾,掬一把同情泪。


    两人分属不同阵营,公事上点到即止。荀谌并不担心荀衍在曹营的处境,有文若、公达在,加上郭奉孝那个毫无底线的家伙护着,昭若在曹营断不会吃亏。兄弟二人又聊了些颍川旧事,关心过彼此的身体。


    眼见夜深,荀衍见长兄眉宇间确有疲色,便起身唤来守在院外的家仆。


    “去告诉奉孝兄长,今夜我不回去了,就在大兄这里歇下。让他早些安歇,不必等我。”


    家仆领命而去。


    另一边,郭嘉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卷竹简,心思全不在此。门外传来脚步声,家仆低头禀报了荀衍的传话。


    郭嘉挥退家仆,将竹简随手扔在案上,无奈叹气。


    荀友若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真是炉火纯青。昭若最是受不得亲人示弱。


    郭嘉翻了个身,心底暗自庆幸。幸好当年去冀州的是荀谌,留在许都的是荀彧。若是荀谌留在昭若身边,就凭他这等手段和对昭若的护短程度,自己想要抱得美人归,恐怕难如登天。


    “罢了,独守空房便独守空房,左右也就这两日了。”郭嘉闭上眼,嘴角挑起一丝期待。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第三日黄昏,婚期至。


    因成婚双方皆为男子,省去了诸多繁文缛节,没有迎亲一说。两人各自从家中出发,于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月楼”前汇合,而后并骑绕许都主干道一圈,以示结缡。


    申时,望月楼前已是人山人海。


    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两个男子光明正大成婚,还办得如此张扬,在许都乃至整个天下,都属头一遭。


    马蹄声自长街两端同时响起。


    左侧,郭嘉身着一袭大红喜服,腰束金边玉带,头戴白玉发冠。他本就生得风流俊赏,今日这身喜服更衬得他意气风发,眉宇间的桀骜收敛了几分,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右侧,荀衍同样是一身喜服,衣襟处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他端坐在纯白色的骏马上,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如玉,清俊中透着几分不可逼视的贵气。


    两人同时一抖缰绳,两匹骏马并排迈开步子,沿着许都宽阔的主干道缓缓前行。


    队伍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童音。


    “祝二位先生,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荀衍定睛看去,只见曹昂一身锦衣,手里提着个硕大的竹篮。他身后,曹丕、曹彰等几个弟弟妹妹排成一列,每人手里都捧着个小巧的锦袋。


    喊话的是正是才高八斗的小曹植。


    曹昂一边走,一边从竹篮里抓起大把的铜钱,用力向街道两侧抛洒。


    “抢喜钱啦!”


    百姓们欢呼着涌上前,气氛瞬间被点燃。


    曹丕拉着曹彰,扯着嗓子大喊:“祝先生福寿安康!百年好合!”


    小孩子们清脆的童音在长街上回荡,跟着喊吉利话的百姓络绎不绝。曹昂便指挥着弟弟妹妹们,顺着声音的方向大把大把地撒着喜钱。


    “恭贺两位大人新婚之喜!”


    “祝两位大人琴瑟和鸣!”


    起初只是为了赏钱,可渐渐的,那一声声祝福响彻了整个许都的上空。叫喊声中,竟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庆。


    荀衍端坐于纯白骏马之上,看着前方拥挤的人潮,耳边皆是道贺声。大汉尚无科举取士,自然也没有状元及第的说法。但他明白,后世那等打马游街的盛况,大抵就是眼前这般光景。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今日算是小登科。


    他与郭嘉的样貌本就出众,今日一身喜服,更是引得无数女郎侧目。可惜,檀郎新婚,她们的倾慕还没开始,便已宣告失恋。


    即便如此,道旁仍有大胆的女郎将手中的香囊、果子、手帕掷向两人。


    为了安全,荀彧早已安排了护卫,此时又有人送上两把油纸伞。


    伞骨撑开的阴影落下,遮住了阳光。光影交错间,荀衍清绝的眉宇更显深邃。


    阁楼上的尖叫声拔高了几个度。打伞之后,这两人非但没有被遮掩风采,反而平添了几分出尘的气度。


    两匹马缓缓靠近。


    郭嘉长臂一伸,直接揽住荀衍的腰,稍一用力,将人从白马上带了过来,稳稳落在自己身前。


    荀衍猝不及防,后背撞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长街上的人潮安静了一瞬。


    两个身着大红喜服的男子,同乘一骑,共撑一伞。那姿态亲密无间,契合非常。


    随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那些原本因“失恋”而眼眶泛红的女郎们,此刻双眼放光,脸颊绯红。她们忽然觉得,这两人并肩共骑的模样,竟是说不出的登对养眼。


    游街完毕,队伍来到望月楼。


    酒楼外的长街上,早已摆开了数十丈长的流水席,菜肴一盘接一盘地端上,供往来百姓随意取用,庆贺之意,与民同乐。


    而酒楼后方的独立四合院,才是真正宴请宾客的地方。


    此刻时辰尚早,院中宾客多是曹营同僚与双方家人。


    郭嘉一支,如今只剩他一人。曹操便大手一挥,让曹氏宗亲充当他的家人。


    只是这帮“家人”此刻毫无长辈的自觉,正摩拳擦掌,想着法子为难新人。


    “新婚之喜,岂能无乐?”曹洪高声道,“咱们也别来俗的,就考校一下二位的默契。”


    众人轰然叫好。


    “第一个问题,”戏志才摇着扇子,笑得不怀好意,“初遇之时,对方穿何颜色的衣物?”


    郭嘉闻言,眉头微挑。


    荀衍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天青色长袍,腰系黑色革带。”


    众人齐刷刷看向郭嘉。


    郭嘉盯着荀衍,沉吟片刻:“月白?”


    荀衍偏过头看他,语气平淡:“奉孝兄长当时正与众名士高谈阔论,哪有闲暇看我。”


    满院哄堂大笑。


    曹洪拍着大腿:“奉孝,你也有今日!答错受罚!”


    郭嘉认赌服输,双手一摊:“怎么罚?”


    “简单。”曹洪笑着指向院中早已备好的一扇屏风,“我们请了十几位手与昭若相仿的郎君,待会儿昭若立于屏风之后,只伸出一只手。你需在十几双手里,只凭眼睛,找出昭若的手。不许触碰。”


    郭嘉闻言,看向荀衍。


    荀衍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这帮人为了看热闹,还真是煞费苦心。


    荀衍在心里吐槽:你们也不怕麻烦。果然,人做起坏事来,总是不知疲倦。


    待荀衍走到屏风之后,院中的气氛愈发热烈。


    郭嘉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处,对众人道:“诸位可要看仔细了,莫要以为,这等小事能难住我郭奉孝。”


    贾诩端坐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荀衍立于帘后,看清了那帮人的损招。


    只见曹洪指挥着家仆,端来一盆调得极为浓稠的水粉。


    那十几位被请来的郎君,正由着几名侍女,将厚厚一层粉,均匀地涂抹在他们的手背与指掌上。


    如此一来,原本肤色的差异、骨节的形态,甚至是细小的薄茧,全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事实证明,古代的化妆术同样出神入化。放眼望去,十几只手都将是同样的粉白,香气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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