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案上的檄文,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来人。”曹操对外唤了一声。
书记官捧着笔墨入内。
曹操大手一挥,“替我拟一份回复,发往冀州。就写,袁本初一派胡言,无稽之谈。我现在懒得一条一条反驳,因为我麾下两个心肝宝贝的谋士要大婚了,我正忙着筹备喜事,没空理会他这些无理取闹的闲言碎语。”
书记官手一抖,墨汁滴在绢帛上。他抬头看向曹操,又转头看看郭嘉,满脸错愕。
“愣着作甚,写!”曹操道。
冀州,大将军府。
袁绍捏着绢帛的手在发抖,“泼皮!无理取闹!两军交战,檄文互讨,乃是国之大事!他曹孟德拿两个下属的婚事来搪塞,成何体统!”
蓄满力气的一拳,结结实实打在棉花上。
就在袁绍暴跳如雷之时,许都的司空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道道命令自司空府发出。
“传令,着夏侯惇将军即刻拔营,将防务暂交于禁。回许都轮换休整,顺便……为郭祭酒与荀从事的婚礼送上贺礼。”
“传令,着曹仁将军将兵马南调三十里,与徐晃将军换防。回许都……参加喜宴。”
“传令,着乐进将军……”
一道道命令下去,以“轮换送礼”“参加喜宴”为名,曹操麾下的各路兵马开始了大规模的调动与集结。
明面上是回京贺喜,暗地里却是完成了针对冀州的全面兵力调配。借着喝喜酒的名义,各路大将带着精锐在许都周边集结,完成防区轮换。
不明真相的百姓还以为曹司空对这两位谋士的重视,已经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
而这场婚礼的请柬,也不仅仅在曹营内部发放。
一艘快船顺江而下,抵达了江东。
吴侯府。
孙策大步流星穿过游廊,手里捏着一张烫金大红请柬。
内堂,周瑜正端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
“公瑾!”孙策人未至,声先到。
周瑜头也不抬,朱笔在竹简上勾画。
孙策几步走到案前,将请柬放在桌上,“许都来的!荀昭若和郭奉孝要成婚了!还请我们去观礼!”
周瑜视线落在红底金字的请柬上,停顿两秒,继续看公文,“不许。”
孙策瞪大眼睛:“我还没说呢,怎么就不许?”
周瑜轻嗤一声:“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孙策摸了摸脸,干咳一声。他确实想去许都凑热闹,顺便看看曹营的虚实。
周瑜搁下笔,将文书推到一旁:“郭奉孝发请柬,绝非单纯邀客。你欲借机探曹营虚实,曹孟德又何尝不是在借机试探江东?”
“袁本初刚发了讨曹檄文,历数曹操六大罪状。曹孟德转头便借着麾下谋士大婚的名义,广邀诸侯。未必没有结盟之意。”
“袁本初与曹孟德之战,主战场在北方。”
周瑜慢慢分析给孙策听,“我们若与曹孟德结盟,就算他胜了,江东的兵马也越不过他去占领北方的州郡。这结盟对我们而言,毫无实质利益。反不如与袁本初结盟,若其胜,我等可趁势夺取淮南,甚至染指扬州剩余郡县。”
孙策大喇喇地坐下,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公瑾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反正你若不去,我去许都也谈不成什么结盟。咱们江东,大事你做主,小事还是你做主。”
周瑜目光落在孙策身上。
这话听着顺耳,细品却不对味。
周瑜回想这几年。孙策领兵打仗、操练水师、带兵剿匪、镇压不服的江东士族。除了在会见世家大族时坐在旁边充当一个威慑的门面,平时干的活儿,算下来和太史慈也没多大分别。
他周瑜呢?
每日寅时起身,批阅公文,调配粮草,接见江东各大世家的家主,听他们扯皮诉苦。
诸多江东主事之责,本属伯符,到头来却是他周公瑾代为操持。
周瑜将面前的公文一推,站起身。“既然如此,你留守江东,我去许都参加婚礼。”
孙策急了,猛地站起:“公瑾怎能抛下我独去?我可从没想过抛下你一人。我方才还在想,咱们一同去许都,就将江东暂交仲谋打理。有子布、子纲两位先生辅佐,也出不了大事。”
周瑜面色一沉:“仲谋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我当年……”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感到门口有异。
一道瘦高的少年身影僵在门槛外,正是孙权。他脸上满是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
孙权与两人对视一息,猛地转身就跑。
“母亲!母亲不好了!兄长要和公瑾私奔了!他们还想将江东丢给我!”
他跑得飞快,孙策从案后一跃而起,竟也追之不及。
第216章 江东双璧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吴夫人手持一个黑漆牌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悲愤的孙权。
“孙伯符!”
吴夫人将那牌位往桌案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看着你父亲的牌位说!你要作甚?将江东丢给仲谋,与公瑾私奔?”
孙策连忙摆手:“母亲,我没有!”
“没有什么?”吴夫人凤目圆睁,“没有要将江东丢给仲谋,还是没有要私奔?”
周瑜刚要开口解释,孙权抢先一步,指着孙策道:“母亲明鉴!公瑾都不同意,他说我才十六岁!是兄长!是兄长执意要拉着公瑾走的!”
孙策指着孙权,“你闭嘴!”转头又向吴夫人解释,“母亲,都不是。我是接到了许都的请柬。”
吴夫人狐疑地接过请柬,展开一看。当她看到“荀衍”“郭嘉”“大婚之喜”等字样,又联想到方才孙权的话,脸上的怒气转为了然。
伯符自幼与公瑾交好,形影不离。如今中原那边,两个男子都能光明正大地成婚。伯符定是看了这请柬,心生艳羡,又怕世俗不容,这才生出抛下基业,与公瑾私奔的念头。
“原来如此。原来是见旁人成婚,动了心思!伯符啊,你想与公瑾在一起,何须私奔?”
孙策与周瑜同时愣在原地。
吴夫人一把将请柬拍在桌上,“此事,我允了!”
她转身,拉起还有些发懵的孙权,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我这便去庐江,商议你二人的婚事!”
孙策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婚事?
谁的婚事?
他和公瑾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周瑜,只见这位向来算无遗策的挚友,此刻也是一脸茫然,俊秀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门外,吴夫人洪亮的声音渐行渐远。
“仲谋,去把你兄长的生辰八字取来!要快!”
孙策看着桌案上父亲的牌位,“公瑾,这……如何是好?”
周瑜从震惊中回过神,抬手扶额。
吴夫人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理清了思路。现在追出去解释,只怕会越描越黑。
“一时半刻,怕是与母亲解释不清。”周瑜的声音恢复了镇定,“我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去给吴夫人。写明我俩是在商议是否与曹操结盟,因事关重大,故而屏退左右。仲谋年幼,在门外听得一知半解,纯属误会。”
“好!”孙策立刻应下,他对周瑜的判断从不怀疑。
“另外,”周瑜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既然这祸是仲谋闯下的,便不能让他置身事外。我们就将江东暂交仲谋代为管理几日,也算罚他口不择言,让他体会一番庶务繁杂。”
孙策一听,眼睛亮了,“此计甚好!”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内室走去,“我去收拾行囊与贺礼,公瑾你速速写信。信送出去,我们即刻出发。”
看着孙策干脆利落的背影,周瑜立在原地,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
唯独没有问伯符,对他,究竟是何心思。
而伯符,也未曾否认,未曾解释,是没有这份心思?还是……早已习惯了与自己并肩,觉得一切本该如此?
周瑜走到案前,铺开竹简,执笔蘸墨。
笔尖悬在简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回想起在长安的日子,那时被郭奉孝点明伯符对自己异样的占有欲,心中满是迷茫。他曾想过,若伯符真挑明了,自己该如何拒绝,才能不伤及这份情谊。
可现在……
若是彻底在信中否认了与伯符的私情,吴夫人定会着手为伯符张罗亲事。
一想到孙策身边会站着一位娇柔的世家贵女,为他生儿育女,周瑜握着笔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罢了。
他在心中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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