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是给彼此,留一条后路。


    万一呢?


    笔尖落下,周瑜洋洋洒洒,只写了商议结盟之事,以及将江东暂交孙权打理的决定。至于那“私奔”的乌龙,他只用“仲谋误会”四字轻轻带过,并未多做解释。


    周瑜自嘲地摇了摇头。何时起,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给说服了?


    孙策回来的很快,肩上扛着一个硕大的行囊,手里还提着一个锦盒。


    他常年征战,收拾行装早已是家常便饭。


    “公瑾,信写好了?”孙策将木匣放在案上,“这是我从库房挑的一对夜明珠,权当贺礼。”


    周瑜吹干墨迹,将竹简卷起,封上火漆,唤来亲卫。


    “将此信交予老夫人。记住,待我们出城三十里后,再行送达。”


    亲卫领命退下。


    孙策一把捞起包袱,“走!”


    两人未带大队人马,只点了十几名精锐亲随,策马出城。


    待孙策与周瑜一行人来到江边,只见黄盖正在操练水军。他瞧见二人,黝黑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意,大步迎了上来。


    “主公,大都督,今日风好,可是要游船?”


    孙策咧嘴一笑:“不是,我们是私……”


    话音未落,周瑜已快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孙策的嘴,压低声音斥道:“你瞎说什么?”


    孙策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他掰开周瑜的手,凑到他耳边,笑道:“我只是觉得仲谋方才在府里喊的那话颇为有趣。”


    周瑜的背脊一僵,转头怒视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他深呼吸几下,才勉强压下把这家伙直接扔进江里的冲动。


    黄盖虽不知孙策又做了什么惹周瑜不快,却早已习惯了这般景象,劝道:“大都督莫气,主公又做错什么了?你直接打他便是,可别气坏了身子。”


    孙策浑不在意,反而连连点头附和:“我错了,公瑾你消消气,要不我下水给你抓条鱼烤着吃?”周瑜觉得额角青筋在跳。


    他看向黄盖,语气严肃了几分:“公覆,伯符已受封吴侯,不可再如往日般随意。你们口中称他主公,心中亦要将他视为主公。今日这般让我打他的话,不妥当,以后休要再提。”


    黄盖愣了愣,随即一脸理所当然地答道:“旁人自然不行。可大都督你不同,你若生气了,那定是主公的不是。”


    周瑜感到一阵无力。跟这群人,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正想让孙策自己拿出点主公的威严来,一转头,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扑通”一声,不远处的江面溅起大片水花。


    孙策已脱掉外衣,只着一身白色里衣,纵身跃入江中。他身形矫健如游龙,在清澈的江水中穿梭。


    江水将那身里衣浸得通透,紧紧贴合在年轻的躯体上。常年习武征战练就的身躯修长结实,肩背宽阔,腰腹线条流畅而有力,湿透的白衣紧贴在蜜色的肌肤上,透着喷薄欲出的野性与英武。


    周瑜的目光凝滞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过头去,望向远处的天际,心头却有些烦乱。


    耳边是黄盖与亲卫们的喝彩声。


    “主公好水性!”


    “看!那边有条大鱼!”


    片刻之后,水面哗啦一声破开,孙策单手抓着一条扑腾的大青鱼冒出水面,兴冲冲地游到船边:“公瑾,你看!”


    见周瑜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孙策转了转眼珠,忽然痛呼一声:“哎呀!”


    周瑜心头一紧,迅速转过身来:“怎么了?可是抽筋了?”


    孙策捂着半边脸颊,可怜巴巴地仰起头:“这鱼力气太大,鱼尾巴甩在我脸上了,疼得很。”


    站在后方的黄盖看得真切,分明是自家主公方才故意松了手。


    周瑜快步走到船舷边蹲下身子。孙策脸上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光晕,右侧面颊确实泛着一层显眼的红晕。


    周瑜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上孙策的脸颊。


    孙策的呼吸微滞,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周瑜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面上的红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耳后与脖颈。


    周瑜察觉到手掌下越来越烫的温度,心头微跳,收回手轻声道:“这江鱼的力道竟这般大?快些上来,我带了金创药,给你抹上。”


    孙策咧嘴一笑,撑着船板一跃而上:“好,听公瑾的。”


    跨过舱门门槛。水顺着孙策的发丝往下滴,他怀里抱着那条大青鱼,鱼尾啪嗒甩动,几滴带着腥气的水珠,落在周瑜月白色的袍角上。


    周瑜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瞥了眼孙策怀里的“罪魁祸首”。


    “你还抱着它作甚?小心它再甩你一巴掌。”


    “这可是我为你抓的。”孙策献宝似的将鱼往前递了递。


    周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不是说抓来给我吃的?拿去给亲兵,杀了煮汤。”


    “好嘞!”孙策答应一声,转身欲走,却又忽然顿住。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送到周瑜面前,手掌摊开,一枚圆润的珍珠静静躺在掌心,在舱内昏暗的光线下透着温润的光。


    “送你。”


    周瑜一怔,没想到他方才在水里扑腾,竟还顺手采了颗珍珠。欣喜之意从心底漫上来,他面上却故作平静:“你送我珍珠做甚?”


    “给你装点在发冠上。”孙策说得理所当然,“可惜这江里的,没有海里的大。要不……我把送给郭奉孝和荀昭若的贺礼换下来?那一对夜明珠,送你得了,正好可以装点在腰带上。”


    周瑜没好气地道:“我要那么大的夜明珠作甚?装在腰带上,沉得坠手。我就喜欢小的。”


    “好好好,我的小,我的小,都给你。”孙策笑嘻嘻地应着,目光在周瑜身上扫了一圈。公瑾束发的玉冠,腰间的玉佩,腕上的配饰,全是他送的。


    孙策心里满意极了。


    周瑜的目光却落在他还在滴水的衣摆上,“快去把湿衣服换了,小心着凉。”


    “这大夏天的,怎么会着凉?”孙策嘴上嘀咕,但在周瑜的瞪视下,还是乖乖转身准备去内舱换衣服。


    周瑜松了口气,道:“我去给你拿金创药。”


    他准备趁机避开,没想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孙策带着几分委屈的声音。


    “公瑾,刚刚我给你抓鱼,你为什么不看我?”


    周瑜脚步一顿,转过身,“我不是看了吗?”


    “你没有!”孙策大步走出来,只披了件外袍,“我一出水你便转头。这几年,你与我生分了许多!”


    周瑜站在原地。


    孙策走近,语气烦躁:“你不愿与我同浴,也不愿与我同榻。以前你吃不完的饭食,我都替你吃,如今你宁可倒掉也不给我。究竟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疏远我?”


    周瑜看着孙策那双充满不解的眼睛,心头的烦躁比孙策更甚,“你说的这些事,本就不适合你我一起做。”


    “怎么不行?当年在长安,我们同吃同睡,抵足而眠。更小的时候,咱们还在江水里泡了大半夜,如今你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你现在是吴侯!是江东之主!”周瑜找着借口,“你该有主公的样子,而不是成天缠着我做这些逾矩之事!”


    孙策上前一步,逼近他,“你不是与我天下第一好吗?”


    “是。”周瑜答得干脆。


    “那为何不行!”孙策逼近,高大的身躯挡住舱窗透进来的光。


    周瑜被逼到案几边缘,退无可退。他看着孙策那张写满执拗的脸,眼底泛起哀伤。


    孙策看清周瑜的眼神,慌了神。他停下脚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你……你别伤心。我不逼你了,我不问了。你不愿就不愿,我可以忍。”


    忍?


    周瑜心头火起,不再克制。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孙策的衣领,将人拽向自己。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你为何不问?”周瑜咬牙切齿,“你可以问!你逼我啊!还有,你忍什么忍?不要忍!”


    孙策愣住。


    周瑜盯着他,不留半点退路:“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孙策看着周瑜。那双素来清明冷静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决绝,像极了每次战前定策时的破釜沉舟。


    公瑾状态不对。


    孙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转念一想,不管公瑾有什么想法都没关系,自己总归会为他兜底。


    他心头狂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话到嘴边,他却难得地结巴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周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都到这地步了,不妨再逼自己一把。


    “你不知道怎么说,可以直接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孙策没想到,自己一时嘴拙,竟换来这等福利。


    他向来是行动快过思考的人。


    下一刻,他伸出双臂,一下将周瑜整个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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