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没有立刻搭话。放荀谌去敌营,听起来荒谬至极。但他脑中转过几个弯,很快理清了利弊。
荀谌这几年在冀州,基本是个富贵闲人。核心的兵马调动、粮草辎重、甚至是防线布防,他一概不知。
至于颍川士族的操守,袁绍还是信得过的。退一步讲,就算荀谌真带了什么消息过去,以曹阿瞒那多疑的性子,敢全信?怕是会当成冀州放出的反间计。
如果不放,倒显得他袁本初不近人情,连臣子弟弟的婚事都要阻拦,传出去有损他宽宏大度的主公形象。
“友若既然开口,我岂有不允之理。”袁绍摆出宽宏的姿态,“去吧,代我向令弟贺喜。早去早回。”
“谢主公。”荀谌行礼,退了出去。
他没有多做停留,干脆利落地退出了议事厅。
走出大将军府,荀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选在这个时候道出昭若婚礼一事,就是为了避嫌。田丰和沮授接下来定要献计,合纵连横、联络各方,甚至还要应对郭图搞出来的立帝风波。这些,他都不打算掺和。
另一边,郭图正忙着落实他的“拥立新君”大计。但他毫无顾忌,一点儿也没有要低调行事的意识。
以至于,他如何逼迫刘和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两天前,刘和府邸。
刘和脸色铁青地看着坐在客座上的郭图。
“郭大人,我已说过,父亲当年坚辞不受帝位,我为人子,怎能僭越?”
当年他在长安,亲眼看着天子刘协被董卓随意摆弄。后来刘协密令他突围求援,他满怀希望而来,却被袁绍强行扣留,求援无果。
袁绍现在杀了公孙瓒,名义上是替刘虞报仇,实际不过是为了吞并幽州。现在袁绍想立他为帝,无非是想再造一个“董卓挟天子”的局面。
他又怎么会明知火坑还要往里跳?
郭图冷笑出声,逼近两步。“你父亲不受,是因为他手握幽州重兵,有那个底气。你有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大将军拥立你为大汉正统,这是何等的荣耀?”
“我不受!”刘和仍旧拒绝,“你回禀大将军,我刘和才疏学浅,当不起这等大任。”
郭图慢条斯理地走到刘和面前,“刘大人不受,那也无妨。大人不愿受累,不如让令公子来担此重任。小公子骨骼惊奇,定是个有福之人。总有一个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你说呢?”
“郭公则,枉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刘和怒不可揭,“祸不及妻儿,你竟拿稚子作要挟?”
郭图不以为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刘和指着郭图,“你这般行事,毫无底线,日后必然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放心。”郭图冷笑,目光阴鸷,“我自然比你活得久。刘大人,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还是早点给答复。”
刘和想着自家在襁褓中的孩子,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他颓然跌坐回椅中,“我……受命便是。”
郭图满意地笑了。
回到府邸,郭图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志得意满。
站在下首的王五适时上前,拱手作揖,满脸堆笑:“大人神机妙算,那刘和果然乖乖就范。没想到属下那般粗略的计策,能够被大人看中,还将其化用到这般境地,须弥之间便解决了主公的难题。”
郭图放下茶盏,摆了摆手,故作谦虚,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压不住。
王五继续吹捧:“大人可真是,撷他人之方略,融己身之洞见,谋高一筹!这另立新君的奇谋,放眼整个冀州,除了大人,谁还能想得出来?”
郭图被捧得飘飘然,摸着胡须大笑:“你这计策虽有几分意思,但终究粗糙。若非我推陈出新,因势利导,哪能有这般奇效?不过你放心,本官不是贪功之人,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大人栽培!”王五深深一躬。
待退出书房,王五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
就这点能耐,还敢沾沾自喜。比之志才先生,简直是云泥之别。
祭天的高台草草选定了位置,皇袍与冠冕连夜赶制,布料选了次一等的蜀锦。反正穿在刘和身上,过个场面,无人敢挑理。
郭图向袁绍汇报进度:“新君登基,百废待兴,节俭些也是向天下表个态。待主公扫平曹贼,受了禅让,再制顶级的冕服不迟。”
袁绍仰头大笑,“言之有理,到那时,大典也交给公则操办。”
门外侍从快步入内,“主公,田军师在府外求见。”
袁绍笑声止住,面露不耐。这几天田丰天天来,翻来覆去就是反对另立新帝一事。
虽心中不耐,袁绍还是按捺住不快,“请他进来。”
田丰大步跨入厅堂。袁绍先发制人:“元皓,你这几日说的联合刘表、联姻孙策,我都准了。唯独这立帝之事,休要再提。”
田丰咬牙。他知道袁绍听不进逆耳忠言,“主公既然决意如此,丰有一计。主公可先发制人,占领大义。丰已命陈琳草拟了一篇檄文,历数曹操六大罪状,请主公过目。”
袁绍接过檄文,展开扫了两眼。陈琳文笔极佳,字字诛心。
“好!好文章!”袁绍拍案,“立刻抄录万份,散布天下各州郡!”
田丰退下,走出大将军府,他只寄希望于这篇檄文,能煽动天下士子进行口诛笔伐。
许都。
抄录的檄文被曹操封禁,只有寥寥几份未被发现,却并不能引起众人关注。
城南酒肆,几名书生聚在角落,桌上压着一张檄文。
“这檄文上说,曹司空欺君罔上,残害忠良。”一名书生指着帛书。
“那算什么新鲜事。”另一人摆摆手,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没?颍川荀氏的昭若公子,要与郭祭酒成婚了!”
“当真?两个男子成婚?”
“千真万确!听说荀家连族谱都改了,还要大办一场!”
“嘶——这可是破天荒的奇闻!”
百姓口中,八卦的传播速度远超政治檄文。茶余饭后,谁去管曹操有几条罪状,全在议论这场惊世骇俗的婚礼。
反而是身为当事人的郭嘉,对此颇为在意。
“这缴文实在碍眼,我不允许自己大喜的日子,被这种破文章占据目光。昭若,你说,我将我们的故事写成话本,印上几万册,发给天下人看,让大家都来羡慕我们的情投意合,如何?”
荀衍摇头:“不如何,关注民生政务即可,私事无需张扬。我不喜被人围观。”
若在现代,他定会将热搜撤下去,顺便发条声明:专注事业,谢绝关注私生活。偏偏郭嘉是个恨不得买热搜挂在榜首的人。
“昭若好狠的心。”郭嘉捂着胸口,哀嚎一声,倒回榻上。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耍无赖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
写话本?还印几万册?他怎么不上天。
“奉孝兄长,”荀衍揉了揉眉心,决定祸水东引,“这檄文骂的是主公,字字句句攻讦司空府。你不去问主公的意思?”
郭嘉闻言,坐起身,摸了摸下巴,“昭若言之有理。我这就去司空府。”
说罢,他起身整理衣摆,推门而出。
看着郭嘉走远,荀衍长出一口气。这祸水东引之计,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却不知这口气松得太早。
司空府内,曹操正看着案上的檄文,怒火高涨。陈孔璋骂他欺君罔上也就罢了,竟连他祖宗三代都翻出来编排,罗织罪名,无中生有。
这等文章一旦在士林中传开,即便没有真凭实据,也会让人平白生出许多猜忌。
就在此时,郭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曹操正准备将满腔的怒火与烦躁倾诉给自己的心腹谋士。
“奉孝,你来看,这袁本初……”
话未说完,却被郭嘉抢了先。
“主公!”郭嘉一脸愤慨,“这袁本初实在太过分了!”
曹操一愣,心想奉孝果然与我心意相通,正欲顺着话茬痛斥袁绍几句。
郭嘉紧接着道,“我和昭若大婚在即,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缴文,实在影响心情。”
曹操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上下打量郭嘉,半晌才憋出一句:“感情你跑这儿来,就是为了你的婚事?”
郭嘉凑到曹操身边,忧心忡忡地继续道:“万一您被他气出个好歹,不愿来为我与昭若主婚了怎么办?万一您心情不好,把说好的流水席给取消了怎么办?这可是我跟昭若一生一次的大事!”
曹操气极反笑,抬手指着郭嘉的鼻子。
“你这泼才。”曹操没好气地骂道,“陈孔璋的笔杆子再毒,也比不上你这张嘴气人。有你天天在跟前气着,这区区一篇檄文算得了什么?”
话虽如此,曹操心底那股无名火,竟真被郭嘉这插科打诨给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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