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阴暗潮湿。
狱卒打开铁锁,捧着一套干净外袍递上前,“田先生,主公有令,放您出去。那边备了热水,您洗漱一番再过去吧。”
田丰一把抓过外袍,胡乱套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主公召见,岂能因洗浴耽搁进言。”田丰头也不回。
大将军府,张郃高览见袁绍脸色不善,已识趣退下。
脚步声响起。田丰跨入门槛。
夏日牢房闷热,田丰在里面待了几天,虽换了外袍,但那股气味依然浓烈。热风一吹,气味在大堂内迅速散开。
沮授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抬起衣袖掩住口鼻。
田丰转头,瞪着沮授,“公与躲什么?若是你被下狱,我断不会嫌弃你。”
沮授无言以对。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就不能收敛些。
袁绍捂住鼻子,心中火起。这老匹夫定是故意的,借着一身臭气来恶心自己,彰显对下狱的不满。
“刘玄德之事,我不与你计较。”袁绍语气烦躁,挥手赶人,“你先回去洗洗,成何体统!”
“主公!”田丰仿佛没听出袁绍的怒意,“沐浴是小,军国大事为重!刘玄德私造玉玺一事,必是曹操的奸计!”
他根本不给袁绍开口的机会,连珠炮般地说道:“主公势力日益壮大,曹孟德心中忌惮,这才想借主公之手,剪除刘玄德这个潜在的盟友!主公若不信,可将那陈公台召来对质!”
田丰脑中思路清晰。陈公台只要不傻,就不会承认这是刘备的谋划。如今刘备远遁,他孤身留在邺城,唯一的出路就是将这事推到曹操的身上。
一旁的沮授心中却升起一丝欣慰。
元皓他成长了,虽然生硬,但总算知道说些主公爱听的话了。
“来人,”袁绍唤来侍从,“带田军师下去沐浴更衣。另外,去将陈公台请来。”
半个时辰后,换了一身干净袍服的田丰精神焕发,恰在此时,陈宫迈步入内。他身形瘦削,颧骨微凸,显然过得有些不如意。
“公台,刘备私造玉玺一事,你可知情?”袁绍开门见山。
陈宫语气笃定:“大将军,此乃曹孟德的离间之计。”
袁绍眯起眼睛:“哦?你如何断定?”
陈宫冷哼一声:“这等阴谋诡计,一看便是荀衍荀昭若的手笔。他最擅长这种无本万利的勾当。计成了,大将军与刘备反目,曹操坐收渔利;计不成,对他曹营也没有半点损失。”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而且,此计绝非他一人之功。曹营那群谋士,最喜欢围坐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将一条计策补充得天衣无缝,让人防不胜防。”
“此等行径,将个人之智消磨于众人之议,全无首席谋主一言定乾坤的风采,实非大丈夫所为!”
沮授听着陈宫的控诉,眼睛越睁越大,甚至隐隐泛起亮光。
一群顶级智者,没有派系之别,没有内斗倾轧,坐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共同完善一个计划。
这分明是天下谋士梦寐以求的圣地!
沮授在心里叹气。主公这里派系林立。冀州派、颍川派、南阳派,大家各自为战,互相拆台。想要合作?根本不可能。
一个完美的计策,往往在无休止的内耗和互相拆台中,变得千疮百孔,最后胎死腹中。
大家防同僚,比防敌人还用心。
而曹营呢?大家各司其职,互补短板。
他心中羡慕得发酸,强行按捺住,生怕自己失态。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困惑的声音响起。
“你以前就是在这等群策群力、同心同德的环境中为曹操出谋划策?那你是有多想不开,非要换个主公?”
沮授猛地一惊,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还未等他反应,主位上已传来一声雷霆怒喝:“田元皓!你是不是想要改弦易张,去曹操帐下效命啊?”
沮授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第215章 筹备婚礼
沮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跨出一步,脱口而出:“主公息怒!元皓他只是心直口快,绝非故意冒犯主公!”
话一出口,沮授就感觉不对,田丰刚刚所言,好似不能用心直口快来形容,都怪自己打圆场习惯了,才会一时没改过来。
陈宫初来乍到,一心想要在袁绍面前立足,成为首席谋士。眼前的田丰和沮授,都是他需要打压的对象。
他转过头,看着田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在下还以为,田先生身在冀州,心在许都呢。毕竟,曹营那等‘群策群力’的好地方,谁听了不心生向往?”
沮授心里“咯噔”一下。主公本就在生气,陈宫这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田丰哪里受得了这等阴阳怪气的挑拨,当即转头,怒视陈宫,“难怪你在曹营待不下去!原来是因为你喜欢在主公面前搬弄是非!”
沮授觉得眼前发黑。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我的个老伙计哎,你在阴阳谁啊?
你这是在骂陈宫,还是在阴阳主公这里大家都喜欢搞派系对立?
“主公!”沮授不敢再让田丰开口,抢先一步,熟练地开始打圆场。
他这次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公,公台先生方才所言,亦提醒了我等。曹操既然能私造玉玺构陷刘备,其心可诛。我们切不可再中其计,交恶盟友。”
“依授之见,玄德公忠义,或可为援。不如趁他尚未走远,速派快马追上,资助其粮草军械,请他从侧翼出兵,与我军形成夹击之势,共讨国贼!”
袁绍面沉如水。
追回刘备,不就等于是向刘备认错?
袁绍没有接沮授的话茬,“曹孟德实在可恶!他麾下谋士,不思发展自身,竟整日插手旁人家事,搬弄是非,实非君子所为!”
田丰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他觉得主公终于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主公所言极是!”田丰义愤填膺,“当初我出使曹营,那郭公则也没闲着!还不是想方设法,欲在郭奉孝身边安插人手?只不过未能得逞罢了!”
“你闭嘴!”
沮授一个箭步冲上去,猛地扯住田丰的袖子,将他往后拽。
田丰被扯得身子一歪,“公与,你扯我作甚?别扯了,再扯袖子断了!我有妻有子,可不能断袖。”
沮授气结,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三遍:元皓不是有心的,他就是这个臭脾气,不能打死他。
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气。沮授刚想继续说服袁绍,陈宫再次冷嘲热讽起来:“曹营谋士在谋划什么,友若先生,不是最清楚吗?你们荀氏一门三杰,皆在曹营深受重用。不知令弟荀昭若,最近又在忙着算计谁呢?”
荀谌暗自叹气。
他本想安安静静地旁听,熬过这场议事就回府。陈宫自己到处树敌,就这到处攀扯、阴阳怪气的性子,昭若能容得下他才怪。难怪在曹营待不下去。
“公台先生多虑了。家弟昭若最近忙于筹备自己和奉孝的婚事,恐怕无暇他顾。”
田丰愣了一下,“令弟和郭奉孝关系真好啊。连成婚都要凑在一起办。”
荀谌看着田丰,摇了摇头。
“元皓误会了。”荀谌语速缓慢,吐字清晰,“我说的,忙他与奉孝的婚事。不是说他们分别忙各自的婚事,而是忙他们俩共同的婚事。”
沮授连生气都忘了,直勾勾地盯着荀谌,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俩……共同的婚事?他们有龙阳之好?”
陈宫也暂时收起了脸上的愤懑之色。
他曾在曹营待过,知道荀衍和郭嘉形影不离。但他一直以为,那是谋士之间的惺惺相惜,或者是荀衍身体不好,郭嘉多加照拂。
谁能想到,这两人竟然是在暗度陈仓!
荀谌点头,面不改色:“他们在颍川时就有苗头。如今长辈首肯,正式成婚。”
他转过身,面向袁绍,拱手行礼:“说起来,正要向主公请假。我要去许都,参加弟弟的婚礼。”
两个男人成婚?颍川荀氏,士林领袖,竟然容许这种荒唐事?
“友若,你……”袁绍欲言又止。
荀谌神色坦然,拱手道:“家门不幸,让大将军见笑了。昭若自幼体弱,家中长辈多有溺爱。如今他执意如此,长辈也只能顺了他的意。为人兄长,我总得去看看,顺便……教训一二。”
提到“教训”,荀谌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文若这个兄长是怎么当的?荀彧连个幼弟都看不住。
昭若身体不好,全家上下都以为他乖巧懂事,结果呢?不声不响就跟郭奉孝搅和在一起,还闹到要正式成婚、上族谱的地步!
他这次去许都,不仅是参加婚礼,更是要去执行家法。文若失职,昭若胡闹,必须好好敲打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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