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震惊中抽离的沮授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


    “主公,此时称帝,时机未到。”


    袁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沮授却毫无惧色,继续道:“主公欲与曹操决战,天下诸侯皆在观望。我军若胜,则主公可传檄而定天下,届时登基,才是水到渠成。”


    先有袁尚劝进,后有袁谭撺掇,袁绍本以为至少下属应该不会反对,没想到竟没有一个支持,他盯着沮授,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怒火:“那依你之见,我就该一直任由曹孟德对我发号施令?”


    “这……”沮授一时语塞。


    袁绍的目光扫过其余谋士:“你们呢?也都是这个意思?”


    郭图、辛评、审配等人皆低下头,不敢与袁绍对视。


    “好,好得很!”袁绍怒极反笑,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一群只知退缩的懦夫!”


    就在此时,郭图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前些日子,他手下那个叫王五的心腹,曾向他献过一计。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却觉得正是破局的绝佳手段。


    “主公息怒。主公欲脱离许都掌控,并非只有称帝这一条路。”


    袁绍看向他:“你有何良策?”


    “另立新君。”郭图不慌不忙:“许都那天子,乃是国贼董卓所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当年主公与关东诸侯,曾欲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只因刘虞坚辞不受,方才作罢。”


    袁绍眯起眼睛,示意他继续。


    “如今刘虞虽死,其子刘和却在主公帐下。乌桓与鲜卑军中,多有当年刘虞的旧部与受过刘虞恩惠的混血将领,若主公拥立刘和为帝。其一,可以新君之名,下诏安抚胡人。乌桓鲜卑念及刘虞旧恩,必会罢兵休战。北方边患立解。”


    “其二,主公手握新君,便有了名正言顺抗衡许都的筹码。曹操发诏,主公亦可发诏。天下便有了两位汉室天子。待主公挥师南下,扫平曹贼,一统北方。届时,新君感念主公大恩,效仿古之尧舜,行禅让之举,岂不名正言顺?”


    议事厅内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袁绍目光微动。这计策,可解了眼下受制于人的困局,也能平息了北方的战火。而且并没有不赞同他称帝,只是将之延后而已。


    “公则此计,甚妙。”袁绍开口,语气缓和下来。


    沮授虽觉得立双帝会致使时局动荡,但比起袁绍直接称帝,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只能退回队列。


    议事厅内的人群散去,各怀心思。


    沮授走在最后,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他没有回府,而是转身走向城南。那里是邺城大牢。


    牢房深处,阴暗潮湿。田丰盘腿坐在枯草堆上,身上常服略显脏污,脊背却挺得笔直。


    “元皓。”沮授停在木栅栏外。


    “公与怎么又来了?”


    沮授示意狱卒退下,自己在牢门外席地而坐,开门见山:“今日议事,主公欲脱离许都掌控,郭公则献计,另立刘和为君。”


    田丰听完,先是沉默,随即仰头冷笑。


    “糊涂!郭公则这等误国之言,主公也能听得进去?曹孟德下诏又如何?他挟天子以令诸侯,难道我们就不能清君侧?主公只需发一道檄文,将曹操与昔日董卓相提并论,昭告天下其欺君罔上之恶行!”


    田丰目光灼灼,“大义名分一立,曹操发什么诏书,咱们都定性为矫诏!反正他曹孟德当年讨董时,也不是没干过矫诏的事。何必去立什么新君,平白落人口实,惹天下非议?”


    沮授眼睛一亮。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只要把曹操打成国贼,一切迎刃而解。


    田丰没有停下,继续剖析:“至于刘玄德私造玉玺一事,更是荒谬绝伦。他寄人篱下,造个假玉玺有何意义?这分明是曹操的离间计!主公应派人将其追回,好言安抚,请他从侧翼夹击曹操。”


    沮授点头赞同:“我亦觉得此事有诈。只是主公当时正在气头上,郭图又在一旁煽风点火。”


    “还有那刘和,”田丰一一安排妥当,“不如表他为幽州刺史,让他去安抚乌桓、鲜卑。北方一平,我军便可立即挥师南下,与曹操决战!”


    “曹操刚得豫州,人心未附。豫州有袁氏多年经营的根基,只要我军大兵压境,倒戈者必不在少数。我们还可以联络徐州陶谦的两个儿子,许以高官厚禄,承诺拿下徐州后让他们各掌管一郡之地。”


    “江东孙伯符,勇悍善战,主公可派人前往联姻,结为外援。还有那个留在邺城的陈公台,此人与曹孟德有血海深仇。主公大可安排他悄悄潜回兖州,四处煽风点火,联络旧部。只要能给曹孟德添堵,什么手段用不得?”


    田丰抬头,看着栅栏外的沮授,“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人,孤立曹孟德。待打败曹军,主公即可一家独大,君临天下。这才是堂堂正正的王霸之道。不比现在这般蝇营狗苟的行事,要来得强?”


    “禁言。”沮授吓了一跳,赶紧出声喝止。


    田丰脾气刚直,说话夹枪带棒,连主公都敢骂蝇营狗苟。也难怪袁绍听不进去他的良言,将他下狱之后也不愿见他。


    沮授无奈摇头,“元皓,你这脾气若不改改,迟早要吃大亏。”


    田丰冷哼,别过头去,“忠言逆耳。主公若连真话都听不得,这基业早晚败在那些阿谀奉承之徒手中。”


    沮授知道劝不动他,便将话题拉回正轨,“其实,我亦觉得陷害刘玄德一事,确有可能是曹孟德暗中捣鬼。你刚才这番谋划,字字珠玑,乃是破局的无上良策。”


    田丰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我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向主公进言。”沮授看着田丰,语气郑重,“我会设法为你斡旋,争取让你早日出狱。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田丰转过头。


    “待你面见主公时,切不可再出言顶撞。”沮授苦口婆心,“你只需将刚才的计策,平心静气地说给主公听即可。万万不可再提什么蝇营狗苟之类的话语。”


    田丰沉默良久,最终不情愿地点了下头,“为了冀州基业,我忍忍便是。”


    沮授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计策再好,人出不来,也是枉然。


    沮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逢纪。两人虽时有政见不合,但他与郭图矛盾更大,若能说动他,事半功倍。


    逢纪听完来意,皮笑肉不笑。“公与,你我相交多年,该知我的为人。田元皓当众斥我为‘谄媚之徒’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沮授压下心头不快:“元图,如今大敌当前,正该同舟共济。元皓性直,并非有意针对。”


    逢纪冷笑一声,“恕我无能为力。”


    沮授碰了一鼻子灰,又转道去了审配府上。


    审配为人严肃,听完后只是摇头:“主公心意已决,我等做臣子的,不该违逆。此事,休要再提。”


    一连数日,沮授跑遍了邺城内有头有脸的谋士府邸,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要么是与田丰有旧怨,乐得看他倒霉;要么是明哲保身,不愿惹火烧身。


    沮授心中悲凉,冀州人才济济,人心却从未齐过。


    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登了荀谌的府门。


    荀谌乃颍川名士,与颍川派系的郭图辛评不是一路人,与冀州本土派系也素来若即若离。听闻沮授来意,他面露为难之色。


    “公与先生,非是在下不愿。只是我处境尴尬,若去求情,怕是火上浇油。”


    沮授长揖及地:“友若先生,元皓之谋,关乎冀州安危。如今能劝主公的,唯有先生这等局外之人。看在河北万千生民的份上,还请先生助我。”


    荀谌看着伏身在地的沮授,长叹一声。他这位远在许都的幼弟,曾来信让他“多看,少说,静待时变”。可眼下,沮授言辞恳切,他若再推辞,未免显得过于凉薄。


    “也罢。”荀谌扶起沮授,“我便随你走一遭。”


    沮授大喜,正欲再谢,府外亲兵却来通报,言张郃、高览两位将军正在府外等候。


    沮授一愣,与荀谌对视一眼,一同迎了出去。


    张郃性情沉稳,高览勇猛敢言。见到沮授,张郃直接抱拳:“沮授先生,我与高览将军听闻先生为田军师之事奔走,特来寻你。”


    沮授心中一热。有军中大将出面,分量自然不同。


    大将军府,袁绍看着堂下站着的四人,脸色阴晴不定。


    荀谌、沮授求情,他还能理解。毕竟都是谋士,有些交情。


    张郃、高览乃军中宿将,文武勾结,非人主所愿。他压下心头火气,暗暗将此事记下。


    不过,袁绍也清楚,田丰、沮授皆是冀州顶级士族,无凭无据,并不能如何,关他几天,挫挫他的锐气,目的已经达到。如今众人求情,正好就坡下驴,还能彰显自己的宽宏。


    “罢了。”袁绍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元皓也是一心为公。传令,放人。让他先沐浴更衣再来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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