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眼观鼻鼻观心。他余光扫过贾诩,心里冷哼。这老狐狸,好毒的算计。


    让荀昭若去处置董承,一来,荀氏彻底和保皇党决裂,再无退路。二来,荀昭若自由体弱,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这贾文和,分明是在借题发挥。


    第210章 我有一计


    曹操把玩着案上的镇纸,没有立刻接话。


    半晌,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着贾诩:“文和,为何是昭若,而不是文若?”


    从曹操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但程昱知道,主公这是起疑了。


    荀彧是尚书令,百官之首,让他去处置董承,名正言顺。荀衍只是军师,并无实权。


    曹操没有明说,但潜台词很清楚:你贾诩,是不是在夹带私怨?


    贾诩笼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他清楚曹操的多疑。再话出口之前便把可能面临的诘问推演了数遍。


    贾诩微微直起身子:“整个颍川派系,看似以荀令君为首,实则真正的核心,是荀昭若。戏志才的命是他救的,郭奉孝虽与荀令君政见时有不合,但与荀昭若却是形影不离,甚至……”


    “甚至传闻,两人有断袖之分,私交极深。”


    程昱眼皮一跳。这事他也有所耳闻,但贾文和这人,真是什么都敢往外抖。“所以呢?”郭嘉和荀衍并未避讳过,曹操当然也清楚此事。


    “只要拿捏住荀昭若,整个颍川派系便不敢再有半分三心二意。”贾诩说完,重新低下头。


    计策他出了,恶人他做了。至于用不用,那是曹操的事。


    “此事,容我再想想。”曹操挥了挥手,“夜深了,你们先退下吧。”


    程昱和贾诩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曹操转过身,看向书房角落的一扇屏风。


    “出来吧。”


    屏风后,曹昂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复杂。


    “子脩,你觉得贾文和的计策如何?”


    曹昂躬身道:“父亲,此计虽能稳固后方,但未免太过阴损。昭若先生对我们曹家有大恩。宛城之战,若非他运筹帷幄,父亲与孩儿恐难全身而退。如今却要将他推出去做执刀人,孩儿以为,不妥。”


    曹操看着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语气依旧严厉:“为将者,当知恩图报。但为上位者,当权衡利弊。荀氏势大,不得不防。”


    “父亲。”曹昂直起腰,直视曹操,“防,有很多种方法。若用贾诩之计,固然能让荀氏与天子决裂,但也会寒了昭若先生的心。昭若先生行事,向来坦荡。从他帮父亲迎回天子,再到这次毫不犹疑地同意将计就计,就能看出他并无投靠天子的意向。”


    曹操走到曹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信他。”


    曹昂抿了抿唇,脑海中浮现出宛城那夜的画面。


    昏黄的火光下,昭若先生略带病容的侧脸,眼波流转间的易碎感。


    后来荀衍因为耗费心神昏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这让曹昂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保护欲。哪怕知道荀衍和郭嘉的关系,这份保护欲也未曾消减。


    在他看来,昭若先生就该运筹帷幄,光风霁月。


    曹昂看着曹操:“父亲,抓捕保皇党的事,儿臣愿亲自带人去。昭若先生大病初愈,不宜见血。”


    曹操盯着长子,“子脩,你心善。但荀氏如今在军中、朝堂威望太盛。让昭若去主导此事,是必须的表态。”


    曹昂还想再劝。


    “此事已定。”曹操抬手打断,“让昭若去做也没什么不可以。到时,我让程昱和他一起去。”


    曹昂哑口无言。程昱行事狠辣,只忠于父亲一人。派程昱同去,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视与施压。他不敢再反对,只能低头称是。


    荀府,后院柴房。


    两名亲卫守在门外。


    那名送信的男子被五花大绑扔在干草堆上,脸颊高高肿起。


    亲卫上前,拔出男子嘴里的破布。


    男子剧烈咳嗽两声,看清来人是荀彧,当即怒喝:“令君!我奉旨送信,你家门仆竟敢当街行凶?”


    荀衍走上前,抽出匕首,割断男子身上的绳索。


    他叹了口气:“这位壮士,你受苦了。”


    男子愣住,防备地往后缩了缩。荀衍收起匕首,退后半步:“司空多疑,许都城内遍布他的眼线。阁下在门房外,大剌剌说是董承府上的人。我若不将阁下拿下,司空的探子立刻就会把消息传回司空府。到时候,荀家和董将军,都要大祸临头。”


    男子一怔。


    荀衍继续道:“曹公本就对陛下与令君有所猜忌。你若大摇大摆进去,曹公定会认为这是在密谋什么。为了保全陛下的大计,我们只能出此下策。”


    男子摸了摸红肿的脸,半信半疑。


    “你这么聪明,一定能理解的吧?”荀衍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


    男子顺着荀衍的逻辑想了想。许都确实到处是司空府的眼线,自己今日行事确实有些张扬。荀家若是真有异心,直接把自己交出去便是,何必在这柴房里解释。


    “原来如此。”男子点头,“万事小心总没错。是我考虑不周,错怪了先生。”荀衍微微颔首:“壮士深明大义。陛下的旨意兄长已经看过。”


    荀彧走上前,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从容:“臣定当竭尽全力。请转告陛下,三日后,臣会在府中设宴。届时会请主公过府。”


    男子大喜,拱手道:“令君忠义!我这就回去复命!”


    亲卫领着男子从后门悄悄离开。


    夜色深沉。


    男子从荀府后门溜出,绕了几条街,钻进车骑将军府。


    书房内,董承听完男子的回禀,站起身来。


    “三日后?这么快?”董承在屋内来回走动。


    王子服坐在一旁,面露忧色:“将军,时间太紧了!死士的调配、兵器的分发,还有沿途的踩点,三日怎么够?”


    董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子服:“荀文若只以为陛下要和曹操化解误会,设的是家宴。三日筹备一场家宴,于他而言足够。我们若要求延期,反倒惹他起疑。”


    王子服思忖片刻,点头认同。


    “长乐坊是去荀府的必经之路。”董承走到案前,手指点在许都城防图上,“坊内街道狭窄,两侧多商铺酒楼。我们的人提前埋伏进去。曹贼赴宴,随从绝不会多。只要他进入长乐坊,两头一堵,瓮中捉鳖。”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董承下达指令,启用保皇党在许都蛰伏多年的所有暗线。


    长乐坊,望月楼二层。


    戏志才靠着窗棂,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名短打扮的汉子快步走上楼,来到戏志才身后,低声禀报:“祭酒。长街东头的铁匠铺,昨夜连夜打了五十个箭头;西边的米粮店,掌柜遣散了伙计,换了一批生面孔;还有春和布庄,进了大量黑色麻布,裁制夜行衣。”


    戏志才道:“把这些暗桩全部盯紧。不要打草惊蛇。三日后,等他们动手,再一网打尽。”


    汉子领命退下。戏志才看着下方繁华的长街。保皇党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主公的暗探调查的一清二楚。


    次日,荀衍住处。


    亲卫禀报过后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穿着常服的男子。


    荀衍认出,这是曹昂身边的亲随。


    “昭若先生。”亲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公子命小人送来口信。”


    荀衍合上账册:“说。”


    亲随将昨夜司空府书房内,贾诩献计、曹操欲派荀衍主理清算保皇党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公子说,主公已定下基调,会让程昱大人协助先生。大公子劝阻未果,请先生早做准备。”亲随说完,行礼退下。


    书房门重新合上。


    荀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并不在乎汉室存亡。他选择曹操,是因为曹操能最快结束这乱世。他可以毫不手软地出谋划策,在战场上坑杀数万敌军,因为那是为了天下一统。


    但董承这些人不同。


    在儒家礼法中,天子夺回皇权,天经地义。


    他可以算计他们,可以破坏他们的计划,但他不想做那个亲自举起屠刀的人。


    这是他心底最后的一点矫情。


    谋士杀人不用刀。可一旦握住那把刀,便再也洗不净手上的血。


    房门被推开。


    郭嘉带着一身初春的寒气走进来。


    见荀衍双目微阖,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便放轻脚步走过去,他绕过书案,俯身在荀衍唇上亲了一下。


    荀衍睁开眼,视线清明,没有半分睡意:“奉孝兄长,你偷袭。”


    “你这般模样,像是在邀请我。我又不是圣人,怎么把持得住?”


    荀衍无奈地摇摇头。


    郭嘉看着他舒展的眉宇,“心情好些了?说吧,刚才心事重重的,在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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