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脑子里嗡嗡作响。郭嘉的大胆言论将他固守多年的信念砸出了一道裂缝。可是,他却悲哀地发现,郭嘉说得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毫无破绽。
郭嘉身子前倾,收起脸上的散漫:“文若,这天下,除了那个摇摇欲坠的汉室,你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荀彧沉默。
“你为你的忠义殉道,荀家怎么办?伯父伯母怎么办?”郭嘉视线扫向旁边的荀衍,“昭若怎么办?”
荀彧的手指扣紧案几边缘。
郭嘉继续施压:“天子拿你当诱饵设局。主公一旦遇袭,无论成败,必然彻查。你以为主公查不出这封信?到时候,荀家上下谁能讨得了好?”
郭嘉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语气凉薄:“你要是连累了昭若,等他那本《神雕侠侣》连载完,我就亲自执笔,写本小说编排你。”
荀彧眼角抽动两下。他本满心愧疚与挣扎,硬生生被郭嘉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威胁打断了情绪。
“你编排我什么?”荀彧问。
郭嘉挑眉:“我就写你假意投诚天子,实则替主公在保皇党里探听消息。”
荀彧额角青筋直跳。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荀衍:“你就看着他这般胡闹?不管管?”
“兄长。”荀衍抬眼直视荀彧,“在我看来,保住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荀彧眉头拧起:“你不在乎皇权旁落?你不在乎汉室倾颓?”
“不在乎。”荀衍答得干脆。
荀彧愣住。
“我忠于的,从来不是汉室。”荀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寒风涌入,吹动他的衣摆。
“我忠于的,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百姓。是让路有冻死骨变成老有所依,是让易子而食变成仓廪实。刘姓做不到,换曹姓又何妨?”
荀衍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忠于的是整个华夏民族。是从古至今,乃至后世万年的那片土地,绝非一家一姓的王朝。
荀彧难以理解。在这个时代,王朝更替的观念尚未彻底成型,皇权天授的思想根深蒂固。
荀彧久久不语。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让我想想。”荀彧揉了揉眉心,“但现在,确实该去面见主公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官服下摆:“今晚若是不去,就真的越过主公心中的底线了。”
荀衍点头:“我陪兄长同去。”
司空府。守门将士见到来人,未做通报,直接让开道路:“司空吩咐过,令君若来,直接去书房。”
两人穿过庭院。书房内灯火通明。
推开门,曹操正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坐在案前翻阅竹简。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让主公久等了。”荀彧躬身行礼。
曹操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托住荀彧的手臂,将他扶起。
“文若。”曹操看着荀彧,眼底带着笑意,“我没有看错人。”
荀彧垂下眼帘:“让主公久等了。彧有罪。”
曹操用力握住荀彧的手:“没关系。文若值得我等。”
两人双手紧握,目光交汇,眼眶皆有些泛红。
荀衍站在落后半步的地方,看着眼前这出君臣情深的戏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几句台词。
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可依然感激上苍,让我有这个可等、可恨、可怨、可想的人,否则,生命将会是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主公这是去大明湖畔进修过吗?荀衍赶紧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他站在落后半步的地方,看着眼前这出君臣情深的戏码,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还没等荀衍出声,曹操抢先一步道:“天子既然想在半路伏击,我便将计就计,走这一遭。”
荀彧脸色大变,反手握住曹操的手腕:“不可!主公千金之躯,岂能立于危墙之下?天子行事不端,主公更应防范。不如找一身形相似的死士,易容假扮主公赴宴。”
曹操摇头拒绝:“董承那些人,行事极其谨慎。若不见我本人露面,他们绝不会轻易发难,搞不好还会就地蛰伏。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荀彧急切上前,“那便由彧与替身同乘!董承见彧在车内,定不会生疑。彧愿以此身,为主公诱敌出洞,将功折罪!”
荀衍知道,兄长这是对曹操生了愧疚。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前阵子在朝堂上的斡旋,才让天子生出了可以利用他的错觉,险些将曹操置于危险的境地。
曹操断然拒绝:“胡闹!就算不能将董承几人一网打尽,我也绝不让文若去冒半点险。我曹孟德,岂能用自家谋主的性命去换几个蟊贼?”
两人互相推让,言辞恳切。
荀衍在旁边看着,觉得有些无聊。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飘过郭嘉那张脸,早知道他们如此同心同德,他便不来了。
荀衍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极限拉扯:“主公,兄长,其实不必争执。既然要让董承上钩,兄长做饵确实最合适。但安全,也能保证。”
曹操和荀彧同时看过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明面上绝不能带重兵,甚至连典韦将军都不能露面。”荀衍看曹操面露不赞同之色,给出具体方案,“我们可以把马车车厢做大些,底座加固。让典韦将军事先藏在车厢内。”
荀彧面露忧色:“典韦将军身形魁梧,若藏于车内,恐有不便。”
“那就换上子龙将军。”荀衍语气笃定,“子龙枪法绝伦,心思细密。有他在,一定能护兄长周全。”
荀衍对赵云有迷之信心。长坂坡七进七出护着阿斗都能全身而退,护主兄长,绝对没问题。
曹操听罢,眼睛亮了,“此计甚妙!既然有这等万全之策,我倒想亲自去会会董承。被刺杀这等事,假手于人,终归少了些意趣。”
荀彧和荀衍齐齐变色。
两人一左一右,好说歹说,费了半天唇舌,曹操才颇为遗憾地摇摇头,打消了亲自赴险的念头。
计策敲定,夜色已深。
曹操亲自将荀彧和荀衍送出书房,站在台阶上,目送两人离去。
“文若,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之事,不必担忧。”曹操语气温和。
荀彧感动拱手:“主公留步。”
两人转身,并肩走向府门。
书房的门缓缓合上。
门缝闭合的瞬间,曹操脸上的温和与笑意荡然无存。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回书案前,坐下:“来人。”
亲卫推门而入。
“去请程仲德和贾文和。”
亲卫领命退下。
荀彧不会和董承同流合污,他确信。但这半个月来,荀彧在朝堂上试图调和天子与他之间矛盾的举动,让他感到失望。
更让他警惕的,是荀氏的势力。
荀彧是尚书令,总揽朝政;荀攸负责徐州事务;荀衍屡出奇谋,深不可测,在军中和百姓里声望日隆;郭嘉算无遗策,军机决断;戏志才心思缜密,掌控情报。
不知不觉间,整个司空府的核心智囊团,几乎被颍川派系包揽。曹操知道他们忠诚。但他更清楚,权力一旦失衡,便是祸乱的根源。他不允许任何一个派系,在自己的阵营里一家独大。
半个时辰后,程昱与贾诩踏入书房。
程昱身形高大,面容冷肃,走路带风。贾诩则笼着袖子,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主公。”两人行礼。
曹操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程昱坐得笔直,目不斜视。贾诩挑了个离炭盆近的位置。
曹操看着这两人。程昱刚直,只忠于他一人,不结党;贾诩圆滑,刚来曹营,且在宛城之战中跟荀衍交过手,两人有暗怨。
这两人,正是制衡颍川派系的最佳人选。
曹操将衣带诏和天子利用荀彧设局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文若性子纯良,对汉室抱有期望,这才被天子钻了空子。我打算借此机会,让文若彻底断了对天子的念想。你们二人,可有良策?”
程昱示意贾诩先说。
贾诩也没有客气,他入曹营不久,这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核心机密的夜谈。
贾诩本是个喜欢明哲保身的人,但前提是得先展现出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不然,他凭什么在曹营立足?
更何况,但宛城那一局处处被荀衍料敌于先机,他还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有了给荀昭若找麻烦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主公。”贾诩慢吞吞地开口,“荀氏一门,本就未曾将全部身家押在主公身上。”
程昱偏过头,看了贾诩一眼。
这老狐狸,一开口就直击要害。
书房内的气压低了下来。曹操没有说话,但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贾诩迎着曹操的视线,继续说道:“主公若想让荀令君彻底远离天子,不如在收网之时,将处置董承等人的差事,交给荀昭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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