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绣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看向主座上毫无表情的曹操,明白这番话就是曹操的态度。


    “末将告退。”张绣拱手,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荀衍转头看向曹操,语气放缓:“主公,张绣此人野性未驯。今日撕破脸,他必生异心。不如先退出宛城,驻扎城外,徐徐图之。若想杀一儆百,便直接调大军入城。”


    曹操摆了摆手。


    “昭若多虑了。我亲率大军坐镇宛城,晾他也不敢反。”


    荀衍皱起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站在一旁的曹昂上前一步,拱手道:“父亲,昭若先生所言极是。不如父亲回城外大营,儿子留在此处,代表父亲安抚宛城。”


    曹操摆了摆手。


    “子脩留在营中便是。”


    荀衍还想再劝,曹操直接拿起案上的竹简挡在脸前。


    荀衍转身便走。


    曹操喊了一声。


    “昭若,你去哪?”


    “回去睡觉。”


    “天还没黑。”


    “那就躺着生气。”


    曹操愣了愣。


    曹昂没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荀衍走得很快,袍角扫过门槛,连头都没有回。


    曹昂跟曹操行了一礼,也追了出去。


    “昭若,等等。”


    曹昂快步追上来,拦在荀衍身前。


    荀衍停下脚步,没好气地看着他。


    曹昂笑了笑,出声安抚:“昭若说的有道理,但父亲也不是没有考量。”


    荀衍不答话,偏过头看向别处。


    曹昂打量着荀衍。平时荀衍谋划全局,老气横秋,总让人忽略他的年纪。现在这副气鼓鼓的模样,才让人想起,荀衍其实只比他大上几岁。


    “昭若也没比我大多少,何必总是这般老成。”曹昂顺着他的气,“大军压境,张绣未必真敢作乱。”


    荀衍懒得跟他争辩张绣敢不敢反。


    “大公子,跟我来,给你看个东西。”荀衍转身朝马厩方向走。


    曹昂跟上去:“去哪?有惊喜?”


    “算吧。”


    两人穿过营区,来到中军马厩。


    一匹通体赤红、毛发油亮的高头大马正低头吃草。


    “这是……汉升将军那匹赤兔?”


    荀衍点点头。


    曹昂的手不自觉地伸过栅栏想去摸马脖子,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他转过头看荀衍,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喜欢,可嘴上还在客气。


    “先生,夺人所爱不好吧?”


    “当然不好。”荀衍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递给曹昂,“所以说是借,不是送。宛城局势未明,这马留在你身边,我安心些。”


    荀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第202章 宛城兵变


    “大公子记好,若张绣有变,你能带两匹马就带两匹。若情况危急,只管骑上赤兔。遇到主公,邀他同骑。这马脚力极佳,驮两人绝不影响速度。”


    曹昂愣住:“昭若怎么知道驮两人不影响速度?”


    荀衍面不改色,坦然迎上曹昂的视线:“来宛城前,我与奉孝兄长共乘一骑,亲自测过。”


    曹昂脑海里立刻冒出荀衍和郭嘉两个大男人挤在马背上的画面。他甩了甩头,把画面赶出去,只觉得浑身别扭。


    “记住了吗?”荀衍追问。


    “记住了。”曹昂郑重点头。


    荀衍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曹操怎么劝都不肯退,曹昂却连缘由都不多问,便把每句话都记进心里。


    “乖。”


    曹昂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耳后红了一片,连看荀衍都不太敢正眼看。


    “我都多大了,昭若还把我当小孩子。”


    两名亲兵站在三步外,互相对视一眼。大公子这脸红的毛病得治。昭若先生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招人的劲儿,大公子这般不经逗,真被祭酒大人知道了,怕是要给大公子穿小鞋。


    曹昂自然不知道亲兵肚子里的腹诽。他上前一步,接过缰绳,老老实实把赤兔牵回了自己的营帐。


    打发走曹昂,荀衍带着亲兵转道去了宿卫营。


    当年从颍川去长安,典韦便是荀衍和郭嘉的护卫。这份交情,军中无人能比。


    荀衍挥手,亲兵将那个沉重的木匣抬上前,放在地上。木盖掀开,玄黑色的双铁戟映入眼帘。


    典韦的眼睛直了。


    “想要?”荀衍问。


    “想!”典韦答得干脆。


    “要的话,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别说几个,十个八个都没问题!”典韦双手握住新戟,毫不费力地提了起来,在半空挥舞两下,带起一阵劲风。


    “先生您说!”典韦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五个,十个八个都行!”


    荀衍笑了一声,示意亲兵出去守着帐门。


    帐帘放下后,他在典韦对面的马扎上坐下来。


    “你这几日当值,张绣麾下有个偏将叫胡车儿,你可见过?”


    典韦想了想:“见过两回,那人膀大腰圆,力气不小,昨天还来营里找我说了好一阵话。”


    “说了什么?”


    “就是喝酒吹牛,说他能负重五百斤,日行七百里。”典韦挠了挠后脑勺,“我看他就是吹。”


    荀衍没接这个茬,继续问:“他约你喝过酒吗?”


    “约了,说明晚来营里找我喝。”典韦忽然反应过来,“先生的意思是……这人不地道?”


    “他来找你喝酒,你不用推辞,但别喝他的酒。”


    荀衍抬手让亲兵又抬进来一坛酒,坛口封着红泥,看起来跟寻常军中配发的酒没什么两样。


    “喝我的这坛。喝到一半就装醉,趴在案上别动。”


    典韦接过酒坛,凑近闻了闻,酒气很冲。


    “先生,我的酒量您是知道的,半坛哪能醉得了我?”


    “所以要你装醉。”荀衍指着那坛酒,“这酒闻着烈,入口也辣,但酒劲散得快。你喝完半坛就趴下,他干什么你都别管。”


    典韦隐约听出道道来了。


    胡车儿要算计他。


    荀衍又指了指木匣里的双铁戟。


    “这对新的,你收在自己帐里,别给胡车儿看。他若以为偷走你那对旧的便能废你武艺,你就用新的给他长长见识。”


    典韦咧嘴笑了。


    “先生这是给他下套?”


    “他算计你,你反过来将计就计。”


    “偷了才好呢,我正愁那对旧的太轻,抡起来不带劲!”


    典韦搓着手,眼睛又往木匣里瞟。


    那眼神热辣辣的,藏都藏不住。


    荀衍看着好笑:“行了,先收起来吧。”


    天渐渐黑了。


    典韦的帐里点起了油灯。


    胡车儿果然来了,拎着两坛酒,一进帐就赔着笑脸。


    “典将军,昨日说好今晚喝酒,我从城里带了上好的陈酿。”


    他把酒坛搁在案上,泥封拆开,酒香溢出来。


    典韦闻了闻,心里咯噔一下。


    这酒香里掺着股极淡的甜腥味。


    他跟在荀衍身边在长安待过那段日子,荀衍没少跟他说各种阴私手段。


    药酒一闻便知。


    典韦没有揭穿,大咧咧地把自己那坛酒拍开。


    “喝你的算怎么回事?来我的营里,当然喝我的!”


    他给胡车儿倒满一碗。


    胡车儿也不推辞,仰头就喝。


    两人推杯换盏,半个时辰过去,典韦那坛酒见了底。


    他打了个酒嗝,趴在案上,呼噜打得山响。


    胡车儿推了他两把,见他不动,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站起身。


    他轻手轻脚走到兵器架前,把那双旧铁戟抱在怀里。


    帐帘掀开又落下。


    典韦的呼噜声停了一瞬。


    他从臂弯里睁开一只眼,嘴角扯出个笑来。


    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典韦才坐直身体。


    他晃了晃脑袋,荀衍说得没错,这酒闻着烈,喝下去辣嗓子,可也就撑了这么一阵。典韦翻身坐起,从床底拖出那个木匣,取出全新的双铁戟,握在手里。


    子时三刻。


    杀声骤起。


    西凉军毫无预兆地发难,四面八方冲向曹操的中军大帐。


    曹操从睡梦中惊醒。他翻身下榻,披上外袍,套上铠甲。


    刚掀开账帘,看见典韦冲过来,满脸喜色,双眼放光,曹操下意识退了半步。


    “典韦,你……”


    曹操看看他,又看看城中的火光。


    “你这模样……怎么像是盼着他们反?”差点以为典韦被张绣收买了。


    “主公莫慌!”典韦大喝一声,“这新兵器太顺手了!我正愁没处试刃,张绣这贼子就送上门来了!”


    曹操悬着的心落了地,气得骂了一句:“什么时候了还管兵器顺不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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