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我已经说了一个时辰。”
曹操朝外喊道:“来人,送一盏蜜水进来。”
“这不是蜜水的事。”
“那便送两盏。”
曹昂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笑。
荀衍无语。
外头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宛城初降,千头万绪。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曹军的动向。主公却在这里听武侠故事。
自己替他挡了邹氏的桃花劫,倒把他带成了不务正业的听书客。现在是听故事的时候吗?再讲下去,贾诩都能把西凉军策反两遍了。
当然,这也只是腹诽。除非贾诩能拿出让张绣无法拒绝的理由,否则张绣反叛的可能性极低。
荀衍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该办正事了。”
曹操不肯松口。
“再讲一段。只讲杨过如何杀敌。”
“主公,负责清点西凉军械的官员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
“让他下午再来。”
“各营粮饷还未核准。”
“下午再核。”
“张绣部下尚未登记造册。”
“此事不急。”
荀衍看向曹昂。
曹昂讨好的笑笑:“大军难得休整半日。父亲劳累多时,听一段故事无妨。”
荀衍闭了闭眼,不想看这父子催更团。
“最后一段。”
曹操满意点头。
荀衍压缩情节,讲完襄阳大战,立即命人取来军报。他把西凉军分营驻扎、军官保留、粮饷之事逐条摆上案几。
曹操也收了玩心,很快作出决断。
西凉军原有将领暂不更换,各营补足两月粮饷。宛城守军拆分为三部,一部守城,一部屯田,一部随曹军北返受训。
这个安排算得上宽厚,却碰到了西凉军最忌惮的地方。
拆分。
这种事在降将身上并不稀罕,可落到自己头上,终归不是滋味。
张绣还在琢磨怎么跟麾下诸将交代,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
“阿弟!”张先一把推开书房门,连通报都省了。他是张绣族兄,在西凉军中颇有威望,此刻脸色铁青,显然听到了风声。
第201章 区别对待
张绣示意他坐下说话。
张先怒道,“说得好听是整训,说得难听,就是拆了咱们的骨头。三部人马分开,旧将还剩多少兵马?”
张绣没有答话,他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佩剑。剑刃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泛着冷硬的白芒。
张先绕到案前,“刘表让咱们驻宛城时,可曾拆过一营一曲?臧霸领泰山军归降,建制未动,人还是他统领。曹操还封他做琅邪相。怎么轮到西凉儿郎,待遇便差了一截?”
他冷笑一声。
“难道咱们还比不上泰山贼?”
“此一时,彼一时。”
张绣抬起头,“曹操招降臧霸时,是什么光景?他刚拿下徐州,立足未稳,袁术、刘备、南匈奴三方势力围攻兖州。他那是四面楚歌,为了稳住徐州局势,当然要给臧霸开出最优厚的条件。”
张绣用指腹抹过剑锋。
“现在呢?他连克数州,迎奉天子,兵强马壮,底气足了,给出的条件自然不一样。”
张先瞪着眼睛:“那就这么算了?由着他把咱们的弟兄拆得七零八落?”
张绣将长剑入鞘,“咔哒”一声脆响。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张绣站起身,把佩剑挂回腰间,“先谈。我明天再去见曹孟德,跟他提臧霸旧事。他若肯松口,万事大吉。若不肯松口……”
张绣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那就得做一击必杀的准备。” 张先脸上的怒气散了些。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同时闭嘴。脚步声不急不缓,有人推门而入。
贾诩穿着半旧的青灰长袍,神色一如往常的疏懒。他反手把门带上,目光先是落在张绣脸上,又扫了眼张先,“听闻昨夜颍川荀昭若深夜造访将军府邸。今日一早,将军又与他一同去了曹司空的中军大帐。不知两位谈了些什么?”
张绣眼角跳了一下。
邹氏的事,绝不能让张先知道。张先性子火爆,又极其看重张氏一族的颜面。若知道他打算娶婶娘,必然要当场发作。
“没什么。”张绣避开贾诩的视线,“荀昭若来替我那素未谋面的小师弟赵云传个话,叙了叙同门旧谊。”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张先皱眉看了他一眼。贾诩端着茶盏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对这番说辞毫无怀疑。但张绣心里清楚,贾诩从来不会毫无根据地问一个多余的问题。
“文和先生。”张绣主动岔开话题,“和曹营谈判的事一直由你负责。曹操派来的人怎么说?咱们的条件,你可曾与他们交底?”
贾诩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须。
他根本没去好好谈。
贾诩本想让曹操失礼在先,再借张绣之怒发动夜袭。待曹军吃过亏,双方重新议和,他便可顺势显出自己的价值。
可今天的局势偏离了计划。
邹氏那边风平浪静。曹操的大营里没有任何接人的动静,反倒是下午就送来军令,要求西凉军分批驻扎、编制拆分,连时间表都排好了。这意味着昨夜邹氏那场偶遇并没能勾起曹操的心火。
邹氏的局只是第一步。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美人。
贾诩看着张绣:“将军方才说,若谈不拢,便做好一击必杀的准备。此言当真?”
张绣迎着贾诩的目光,点头。
“好。”贾诩站起身,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既然将军有了决断,那便早做准备。曹操的中军大帐设在城外淯水河畔,他身边带的亲卫只有数百人。要杀他,外围的曹军主力远水救不了近火。”
贾诩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最大的阻碍,是他身边的宿卫。”
张先转过头:“谁?”
“典韦。”贾诩吐出两个字。
张绣的眉头皱了起来。典韦的悍勇,他在城外受降时远远见过。那人身形如铁塔,双臂有千斤之力,往曹操身边一站,便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墙。
“此人勇冠三军,寻常士卒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有他在,曹操便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逃脱。”贾诩分析道。
“那就先杀典韦!”张先咬牙。
贾诩摇了摇头。
“硬拼只会徒增伤亡,且容易打草惊蛇。要杀典韦,必先废其兵器。他那对双铁戟,重八十斤,挥舞起来水泼不进。”
贾诩看向张先。
“张先将军,你麾下那名偏将胡车儿,我记得他力大无穷,且身手敏捷?”
张先点头:“胡车儿确实是一把好手。能负重五百斤,日行七百里。”
“好。”贾诩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劳烦将军去安排。想办法让胡车儿结交典韦。典韦好酒……”
张先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贾诩抬了抬手。
“这只是一个想法,不要急于行动。眼下我们还是先谈,将军将臧霸旧事提出来,看曹操作何反应。如果他肯退一步,一切照旧。如果不肯……咱们再做计较。”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书案上的茶杯。
张绣站起来。
“明天我便去找曹操,提臧霸旧例。若他真不把西凉将士放在眼里,那就别怪我们翻脸。”
贾诩起身告辞。
门扉重新合上。
贾诩站在廊檐下,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半耷的眼皮底下,瞳仁深沉。
次日一早,张绣便带着亲兵进了曹操在宛城的临时行辕。
张绣行礼后,没有兜圈子。
“司空,末将今日来,是想求一件事。”
曹操抬手。
“说。”
“臧霸领泰山军归降,建制未动,人依旧由他统领。主公还封他做了琅邪相。西凉儿郎愿效死命,但这拆分建制之令,还请主公收回。”
“臧霸归降时,兖州四面受敌。如今形势不同,处置自然也不同。”曹操语气平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绣的心沉下去:“司空这是不信末将?”
“张将军既然提到臧霸,那我也有几句话要问。”
张绣转头。
荀衍道。
“泰山军靠劫掠过日子,这事不假。可他们占山劫道,多半是劫财劫粮。西凉军在洛阳、长安做过什么,将军不知道?”
张绣的脸沉下来。
“荀先生,我军入关时,各部混杂,并非人人都能约束。”
“约束不了,便可以杀肆意杀戮?”荀衍冷嗤,“洛阳城外白骨露于野,长安城内人相食。官员、士族、百姓,死在你们西凉军刀下的有多少?曹公不追旧账,是为了让宛城早日安定。不是因为曹公不知道,也不是因为那些死在乱军里的百姓不配有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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