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还有谁知道?”
曹昂垂首。
“除了郭军师,无人知晓。”
曹操点了点头。
“下去吧。”
曹昂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另一边,荀衍听完玉玺的交接过程,眉头微蹙。“你把玉玺给了子脩,主公必能猜透你的心思。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在助长主公的野心?”
郭嘉坐直身子,目光直视荀衍,“昭若,你想要开启民智,就要破而后立,只有在建立新朝时,才能够动摇世家根本,如果反复试探拉扯,只会将乱世的时间拉长,这不利于百姓休养生息。”
荀衍垂下眼帘。
他当然知道郭嘉说的是对的。
汉室四百年的根基,早已被蛀空。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汉室这棵枯树上,吸干了养分。
想要砍掉这些藤蔓,就必须连枯树一起推倒。
荀衍反握住郭嘉的手,声音低低的。
“我明白,只是偶尔会觉得,这条路走到最后,我们还能不能记得当初是为了什么。”
郭嘉笑了。
“你荀昭若要是能忘了,这世上就没人记得了。”
荀衍偏头看他。
郭嘉凑过来,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别想那么多,总得一步一步来。”
荀衍被他这么一打岔,心里的郁气散了大半。
他推了推郭嘉。
“去洗澡,一身的尘土味。”
郭嘉赖着不动。
“你帮我洗。”
荀衍面无表情。
“我敢帮,你敢洗吗?”
郭嘉对荀衍的邀请向来来者不拒。他扬声唤来家仆,抬入热水,倒满浴桶。
屋内水汽蒸腾。郭嘉走到屏风后,慢条斯理地解开革带,外袍滑落,搭在木架上。他正要脱去中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昭若睡下了么?”是荀绲在询问领路的家仆。
荀衍脸色骤变。
他一把抓住郭嘉脱了一半的外袍,将人连拖带拽推到衣柜前。郭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柜子里,怀里还抱着那团揉皱的衣服。
他刚张开嘴,“别出声。”荀衍竖起食指,按在郭嘉唇上。
郭嘉眼底含笑,顺从地抱着衣物蹲下身。
荀衍转身扯过榻上的一床锦被,胡乱塞进柜子里,盖在郭嘉身上。“别着凉。”
柜门合拢。
荀衍转身扫了一眼屋子。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地上散落着郭嘉脱下的腰带,案几上摆着两只茶盏。他捡起腰带塞进柜子,把茶盏藏到书简堆后面。
门外传来敲门声,荀衍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荀绲迈步进屋,迎面扑来一股湿热的水汽。他视线扫过屋中央还在冒热气的浴桶,又落在荀衍身上。
“这么晚了,还备水洗澡?”荀绲语气中透着疑虑。
荀衍面不改色。“刚洗好。还没来得及叫人进来收拾。”
荀绲嗯了一声,在案几旁坐下。荀衍朝门外喊了一声,之前送水的家仆又低着头走进来。家仆看见满满一桶热水,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往荀衍身上瞟了一眼。
荀衍总觉得那家仆的眼神里带着诧异。
一桶热水刚送进来,几句话的功夫,又喊人进来收拾,换谁都会觉得奇怪。荀衍顾不上家仆的看法,走到荀绲对面坐下。
“父亲这么晚过来,是有要紧事?”
荀绲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你小侄子百日了,要上家谱。文若的意思是记你名下,你嫂嫂那边倒没意见。倒是你娘,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要过继孩子。”
荀衍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荀绲继续道:“她觉得你是征战的时候伤到了身子,一定要我过来问清楚。我拗不过她,只能来找你。”
荀衍坐在原位,半晌没说话。
这真是我亲哥,我亲娘。我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整个一个风评被害。
衣柜里。
郭嘉裹着锦被,听着外头的动静,肩膀直抖。他当然知道荀衍身体没问题。不但没问题,精神还好得很。
荀衍揉了揉眉心。
“父亲问也问了,夜深露重,早些回去歇息吧。”
荀绲没动,“我回去怎么和你娘交差?”
荀衍抬起眼,语气平静:“就说我当年在长安遇险,伤了身子,此生无法有子嗣了。”
荀衍心想:我也只能牺牲名誉到这个地步了,总不能说自己不能人道吧。
荀绲手一抖,瞪大眼睛看着荀衍。
“你对那浪子,倒是情深意重。”荀绲咬牙,“连这种自毁名节的话都说得出口。”
荀衍坦然回视:“反正我也不可能有孩子。奉孝兄长也不能给我生。”
衣柜里,郭嘉在黑暗中挑高了眉毛。
昭若这志向,还不小。
“没有子嗣,和不能有子嗣,那是两回事!”荀绲气结。
荀衍看着父亲,补了一句。“要是母亲不同意我和奉孝兄长在一起,我也不是不可以亲自去向她表明,我不能人道。”
荀绲看着幼子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荀绲长叹一声,“你这牺牲有点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你这么一心为日后谋划,你奉孝兄长知道吗?”
荀衍差点脱口而出“当然知道”,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现在的人设是单相思。
荀衍垂下眼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何必让他知道。”
荀绲看着幼子那副“我本将心向明月”的苦情模样,嘴角抽了抽。
他活了快六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偏偏自家这个孽障,总能给他整出新花样。
“罢了罢了。”荀绲站起身,甩了甩袖子,“你的事我懒得管了。我去找你兄长。”
荀衍起身相送。
等荀绲走远,他关上门,转身走到衣柜前。
柜门拉开,郭嘉裹着锦被坐在里头,仰头看着荀衍,眼底全是笑意。
另一边,荀绲出了荀衍的院子,转了个弯,直奔荀彧的书房。
荀彧还没歇下,正挑灯看公文。见父亲深夜造访,且面色古怪,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父亲这么晚还没歇息?”
荀绲坐下,将刚才在荀衍房里的对话学了一遍。
荀彧听完,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
浴桶、热水、刚洗完澡、却又急着叫人收拾。
再结合父亲去的时间。
荀彧在心里冷笑。那浪子八成当时就躲在昭若的柜子里,或者床底下听着呢。
父亲去的时候,那两人指不定在干什么。
昭若这一步步走得倒是精妙,让父亲慢慢接受他单恋奉孝的设定。
现在父亲都主动来串供了,可见心里已经开始替昭若着想了。
“父亲打算如何向母亲交代?”荀彧问到了点子上。
荀绲叹气,“我寻思着,就顺着他的话编。就说他在长安时为了保护天子,受了暗伤,伤了根本。你母亲素来疼他,知道他身子不好,应当不会过多苛责。”
荀彧点头,“如此甚好。就劳烦父亲去向母亲解释了。”
第195章 十全大补汤
父子俩对好口径,荀绲这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了主院。
张氏还没睡,正坐在榻上缝制一件冬衣。见荀绲回来,她放下针线,迎上前。
“问清楚了?昭若到底怎么回事?”张氏急切地问。
荀绲在榻边坐下,酝酿了一下情绪。
“夫人,你先坐下。”
张氏见他神色凝重,心里咯噔一下,依言坐下。
荀绲按照和荀彧串好的说辞,把荀衍在长安“受暗伤”的事说了一遍。
张氏眼眶一下就红了。
“怎么不早说?”
荀绲拍了拍她的手,“说是怕你担心。华神医这几年一直在给他调养,身子骨是好了不少,能跑能跳的,可那处伤,终究是落下了病根。”
张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怪不得他这些年不肯娶亲,原来是怕耽误人家姑娘。”
荀绲心里虚得厉害,面上却半点不露。
“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自己扛着。”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没有子嗣就没子嗣吧。当年那么多郎中说这孩子活不过及冠,如今他能好端端站在我跟前,我已经知足了。”
荀绲搂住妻子的肩,心里把那孽障骂了八百遍。
次日清晨。
许都的秋风带着明显的凉意。
荀衍起得早,穿戴整齐后,照例去主院给父母请安。
荀绲看荀衍的眼神透着几分复杂。张氏则是一反常态,没有提半句哪家姑娘贤良淑德的话,而是满眼慈爱地看着荀衍。
荀衍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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