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斜靠着车窗,“你有门路。”
荀衍转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志才兄,你说让百姓种芋头怎么样?”
戏志才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芋头?那东西不是早就有人种吗,能顶什么用。”
“那是没人正经推广。”荀衍越说越觉得这事靠谱。
“芋头不挑地,河边、沟边、屋后都能种,不用占良田,而且产量比粟米高得多,一亩地能收上千斤,遇到荒年,这就是救命的东西。”
戏志才放下竹简,认真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芋头这东西不好储存,挖出来放不了多久就烂了。”
“可以切片晒干。”
荀衍接话很快。
“晒成芋头干,能存一两年,吃的时候拿水泡开,煮粥也行,蒸着吃也行,味道是不如新鲜的好,但能填饱肚子。”
戏志才盯着荀衍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是颍川荀氏的嫡子,从小锦衣玉食,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论出身论才学,妥妥的世家门阀顶尖那一拨,按理说这种人眼里不该有黔首黎庶。
可荀衍不一样。
他在战场上算计敌军的时候,手段狠辣,可转头就能为了百姓的口粮绞尽脑汁。
两人顺着芋头的话题往下聊,越谈越深。荀衍索性推开窗板,吩咐车夫放慢速度,向中军靠拢。不多时,曹操骑马行至车旁,荀衍探出头,将人请进马车。
曹操弯腰钻进车厢,拍去肩头灰土,“昭若叫我来,所为何事?”
荀衍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主公,方才我与志才兄谈及天时。入秋以来,北风寒凉远胜往年。若是长此以往,北方粮食必将大面积减产,不出三年,中原大地便会饿殍遍野。必须早做打算。”
曹操面色凝重,他常年领兵,对天候变化极为敏锐,自然知晓气候变冷意味着什么。
“昭若所言极是。”曹操拍板定音,“待回了许都,我便下令派人去南方寻那些高产作物,改良粮种,推行轮作之法。”
“光找良种不够。”荀衍敲了敲案几,“得把这些农耕之法写下来,印刷成册,发往各郡县。再由官府出面,派专人下到每个村落,趁着农闲时节,挨家挨户念给百姓听。”
戏志才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着荀衍,昭若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派人去村里读农书?这哪里是教人种地,这分明是借着农事教百姓认字!
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荀衍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私下里做便是,莫要大张旗鼓。”
荀衍见曹操答应,便不再多言。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唤出天机系统。既然要搞农业,光有芋头不够,主粮才是根本。他在系统面板输入指令,开始查询粟、黍、麦等粮食作物在不同州郡的生长状况。
天机系统在他脑海中铺开,密密麻麻的信息流涌进来。
他先查了粟米的亩产分布。
系统给出的数据很详细,冀州、兖州、豫州、徐州各地的粟米亩产高低不等,最高的地方在河内郡温县一带,亩产比最低的地方足足多了七成。
土壤、水利、气候的差异全标得明明白白。
荀衍越查越起劲。
他又查了黍米和小麦,把每个郡县的产量排了个序,顺手把那些高产地区的水利设施、播种方法、施肥习惯全都调出来看了一遍。
脑子里信息刷得太快,体力值嗖嗖往下掉。
荀衍没在意。
他发现有些地方的农民在播种前,会把种子用雪水泡一泡,出苗率比别处高三成,还有些地方用草木灰拌种,防虫效果特别好。
这些全是能推广的土办法。
荀衍恨不得拿支笔记下来,可惜手边没有纸笔,只能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生怕忘了。
马车又颠了一下,荀衍身子一歪,脑袋差点撞到车厢壁。
他稳住身子,忽然叹了口气。
“奉孝兄长要是在就好了。”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车里就那么大点地方,曹操和戏志才听得一清二楚。
曹操还没反应过来,戏志才先翻了个白眼。
“就这么离不得?平日见奉孝跟前跟后,当他是个粘人的,没成想你荀昭若也不比他差。”
荀衍面不改色。
“志才兄这是吃味了?你要是被人惦记着,也不会一个人坐在这儿翻白眼。”
戏志才嗤了一声。
“我可没那福气。”
曹操在旁边听得直乐,难得见戏志才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荀衍没再跟他斗嘴,脑子里还在转粮食的事。
光有主食不够,人还得吃油。
没有油水,干重活的人撑不住,一入冬就容易生病。
大豆倒是能榨油,可他不太懂具体的压榨工艺,脑子里只记得大概原理,真要弄出来,得找工匠慢慢试验。
但猪油他熟。
上次在迎仙楼写食谱的时候,他让掌柜的弄红烧肉,掌柜的当时一脸为难,说猪肉又骚又柴,没人吃,荀衍坚持要,掌柜的才找了头乳猪来。
那时候汉朝还没有酱油,他翻了半天厨房才找到大酱替代,勉强做出了红烧肉的味道。
现在想想,那时候光顾着折腾酱料了,倒没深究猪肉为什么不好吃。
猪肉骚,是因为猪没阉。
后世养猪,仔猪生下来就要去势,阉过的猪性情温顺,不打架,长肉快,肉还没有腥臊味。
荀衍抬头看向曹操。
“主公,还得解决油水的问题。”
曹操一愣。
“油水?”
“人不能光吃粮食,得有荤油顶着,我想着养猪。”
曹操更不明白了。
“猪肉又骚又柴,谁吃那玩意儿?”
“猪肉难吃,是因为养法不对。”荀衍一本正经地科普,“仔猪生下来,挑出不留种的,直接去势。去了势的猪,性情温和不乱跑,整日吃睡,只长膘。长成后肉质肥美,绝无半点腥臊异味。”
第193章 养女
曹操和戏志才同时沉默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并拢双腿。车窗缝隙漏进来的秋风,吹得两人觉得胯下生风。
曹操下意识并拢了腿。
戏志才嘴角抽了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连猪都不放过?”
荀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都黑了。
“什么叫连猪都不放过?我对猪做什么了?”
戏志才凉凉开口:“你还没做什么?你一句话,便要让天下公猪失去此生最宝贵的东西。奉孝若是惹了你,怕是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荀衍懒得理会这两个思想跑偏的人,索性闭目养神,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车队行进数日,沿途收编残部,安抚流民。
徐州城高大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门前,荀攸领着几名官吏,快步迎上曹操的车驾。
曹操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荀攸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曹操抬手免了虚礼,直奔主题:“公达,赵子龙现在何处?”
“城外馆驿。”荀攸侧身引路。
“叔父这一路劳顿,本该让你多歇息两日。”荀攸放慢脚步,与荀衍并肩而行,“只是那赵子龙性子倔强,执意要在城外扎营。若非我百般劝说,又派人去主公军中送信,他怕是连这馆驿都不肯住。”
“公达受累了。子龙将军是个重诺之人,他护送公孙将军的女眷南下,一路上不知经历了多少凶险。防备心重些,也是人之常情。”
荀攸点头赞同。
“那日他在城门外与冀州军对峙,单枪匹马,毫无惧色。我观其武艺,不在吕布之下。”
考虑到赵云要见荀衍,曹操便先回刺史府等待。
两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馆驿门前。门外的守卫见是荀攸和荀衍,赶紧躬身行礼,推开厚重的木门。
馆驿的院子里很安静。一株老槐树下,赵云正端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棉布,仔细擦拭着那杆亮银枪。听见脚步声,他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荀衍走上前,拱手施礼。
“子龙将军,别来无恙。”
赵云站起身,将长枪立在身侧,目光在荀衍身上打量了一番。
“昭若先生,你日常没有练剑。”
荀衍一愣。他准备了一肚子招揽的腹稿,全被这句话堵在了嗓子眼。这人怎么还包售后的?千里迢迢杀出重围,见面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检查功课。
对上赵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荀衍莫名的心虚:“这阵子军务繁杂,确实懈怠了。子龙将军放心,我以后一定勤加练习。”
赵云见他这般反应,反倒怔住了。他只是看荀衍步履虚浮,气息不稳,随口一说。此时回过神,立刻收枪抱拳:“云逾矩了。昭若先生见谅。先生信守承诺,保下故主家眷。云如约来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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