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从左侧文臣队列中跨出,眉头紧皱,拱手直言。“主公!朝廷无故厚赏,必有所图!丰认为,曹操借天子之名,欲骄主公之心,主公当警惕此人,切莫因小失大!”


    这话一出,堂上气氛当即冷下来,袁绍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


    丁冲转身,看向田丰,故作诧异:“元皓先生这话奇了。曹公在陛下面前力保大将军,曾言大将军功盖寰宇,正当受此殊荣,满朝文武皆无异议。这些封赏都是大将军应得的。怎么在先生心里,大将军配不上这些爵位权柄?”


    田丰脸涨得通红,还要开口争辩。沮授站在列中,看见袁绍已经沉下来的脸色,赶紧伸手拽住田丰的衣袖,冲他递了个眼色。田丰咬了咬牙,终究是退回队列,没再说话。


    袁绍冷哼一声,“丁侍中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


    丁冲从袖中取出一封封泥完好的信,双手呈上:“曹公还托我给大将军带封私信。说是给大将军的私话,不方便旁人听。”


    袁绍动作一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你们先退下。”


    众文武鱼贯而出。田丰还想争辩,被沮授硬生生拖走。


    袁绍接过锦帛,挑开蜜蜡。曹操每次派使者来,总会夹带一封私信。信里从不论军国大事,全是些鸡毛蒜皮。


    展开锦帛,曹操那熟悉的字跃入眼帘。


    信里写的全是家常,先说开春纳了两个妾室,又说曹丕练箭射伤了府里的槐树,曹植抓了他的笔往帛书上乱涂,假子何晏生得粉雕玉琢,比他几个亲儿子都合他心意。絮絮叨叨写了满篇,末了才提一句,听闻易京公孙瓒家中女眷容貌出众,祝本初兄早日破城,若有机会,他也想见识见识。


    袁绍看完信,摇头笑了笑。他与曹操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曹操这点喜好。


    “孟德这癖好,实在荒唐。”袁绍看向丁冲,“他这封信,你看过没有?”


    丁冲低头:“曹公私信,下官不敢擅观。”


    “看看。”袁绍将锦帛推过去,“你回去告诉他,等我破了易京,满足他这点小愿望。”


    丁冲接过信,装作刚看的样子扫了一遍,面露尴尬,赶紧把信收进袖中:“原来曹公说的是这个。不瞒大将军,曹公来时特意叮嘱我,这话只能说给大将军听,要是传出去,他那张脸可就没地方搁了。也就是大将军与他有总角之交,换了旁人,他半个字都不会提。”


    袁绍本来还想着等丁冲走了,就把信拿给审配郭图他们看看,笑话曹操两句。


    听丁冲这么说,他瞬间歇了这心思。他当年和曹操一起干的荒唐事不少,曹操敢把这私信给他看,就是笃定他不会往外传。


    他要是真拿这事笑话曹操,曹操回头就能把他小时候偷人家新娘子被人追得掉进粪坑的事抖出来,到时候他这个大将军的脸才是真没地方放。


    那时两人没少干偷鸡摸狗的荒唐事,互相拿捏着不少把柄。


    袁绍点点头:“你放心,我嘴严。”


    丁冲此行目的达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消息传到寿春的时候,袁术正在府中看歌舞。听完细作汇报袁绍获封大将军、邺侯,统领四州的消息,他一把将手里的酒盏砸在地上。


    袁术是袁家嫡子,素来看不起袁绍这个庶出的兄长。现在袁绍得了大将军的位置,位极人臣,他这个做嫡子的反倒只是个后将军,说出去都丢脸。


    “主公息怒。”阎象站在阶下,等袁术骂完了才上前劝解,“何必因一纸虚名伤了肝火。”


    袁术猛地转头,盯着阎象:“虚名?他袁绍如今名正言顺,号令北方。我呢?我堂堂袁氏嫡子,却要屈居他之下?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


    阎象思忖片刻,进言道:“主公若重名位,大可上表朝廷,自领扬州牧。如今孙伯符已平定江东,主公再借江东之功,向朝廷请旨加封爵位。如此一来,主公也能与袁绍分庭抗礼。”


    扬州牧?袁术嗤笑出声,“他袁本初都督四州军事,大将军加节钺,已是位极人臣。我便是求来个扬州牧,求来个列侯,难道还能越过他去。”


    阎象心头一跳,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主公,朝廷毕竟还在许都……”


    “朝廷?”袁术打断阎象的话,转身大步走向内堂。


    不多时,他捧着一个四方紫檀木盒走回正堂。


    阎象视线落在那木盒上,呼吸一滞。


    “当年孙坚在洛阳枯井中寻得此物,如今兜兜转转,落入我手。这说明什么?”袁术转头看向阎象,声音因兴奋而颤抖,“天命在我!”


    阎象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主公三思!汉室虽微,余威尚在。此时若动妄念,必成天下公敌啊!”


    第186章 称帝


    袁术未对阎象之言有任何表示,众人只以为他放弃了称帝的念头,谁料三日后又召众人议事。


    袁术环视堂下众人,“谶书有云,代汉者,当涂高也。我字公路,正应此谶。再者,我袁氏乃上古舜帝后裔。舜帝土德,汉室火德。五行流转,土承火。汉室气数已尽,天子流离失所,天下无主。这天命,合该归于我袁氏。”


    阎象极力劝阻,“主公三思。昔日周朝自后稷至文王,积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商。明公虽家世显赫,却未有周朝之盛。汉室虽微弱,也未有殷纣之暴虐。此时称帝,必遭天下群起而攻。”


    袁术脸色沉下,将玉玺重重搁在案几上。


    长史杨弘也出列道:“主公,阎主簿所言极是。如今江东孙策拥兵自重,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冀州袁绍更是虎视眈眈。主公若在此刻称帝,必成众矢之的,引来各方围攻。”


    张承站在队列末尾,撩袍跪下。“若逾越规制逆天而动,所有人都会背弃您,到时候谁能帮您成事!”


    袁术冷眼看着这几个苦苦劝谏的心腹,心里极度不悦。他冲着堂外招手,“张鲏,进来!”


    一名身穿道袍的术士快步走入,躬身行礼。


    “你把昨日卜卦的结果,说给他们听听。”袁术指着张鲏。


    张鲏清了清嗓子。“贫道昨日夜观星象,又为将军卜得一卦。卦象显示,将军命格贵极,乃是真龙天子之命。九五之尊,指日可待。”


    袁术大笑出声。“听见没有?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阎象还要再劝,袁术直接挥手打断。“此事我意已决,休要多言!谁再敢阻拦,按乱军心之罪论处!”


    半月后,寿春城外筑起祭坛。


    袁术身穿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祭坛上郊祀天地。他正式宣告天下,改国号为仲氏,定都寿春,改九江郡为淮南尹。


    一套繁琐的登基礼仪走完,袁术坐上了龙椅,开始大封群臣。


    消息传到江东,孙策将诏书直接撕成碎片,把袁术派来的使者乱棍打出去,当即传檄江东各州郡,宣布与袁术决裂,整兵备战,随时准备出兵讨逆。


    与此同时,寿春城内的一处偏僻客馆。


    刘备坐在塌上,手里捏着袁术刚刚派人送来的官印。印绶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飞一巴掌拍碎了木桌,“大哥,袁术这老贼竟敢称帝。我们这就杀出去,砍了他的脑袋,替汉室清理门户。”


    关羽按住张飞的肩膀,“三弟休要鲁莽。我们如今在寿春腹地,兵不满两千,粮草全靠袁术供给。你拿什么杀出去。”


    张飞甩开关羽的手,瞪大眼睛,“难道就接了这官印。大哥可是汉室宗亲,若是接了伪帝的官职,日后还有何颜面见天下人。”


    刘备将官印扔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他当然知道不能接。他半生标榜忠义,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招揽下属。若是接了这诏书,他半生积累的名声将毁于一旦。


    可讨伐袁术,也是螳臂挡车。


    刘备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突然想起那日在鄄城外,曹军围而不攻。陈宫兵败,他带人突围。曹军并未追击。


    当时他只当是天不亡他,却不料如今进退维谷,处境艰难。


    “扬州距荆州不远。荆州牧刘表同为汉室宗亲,与袁术素有旧怨。我们去投奔他。”刘备定下计策,“大军拔营动静太大。云长、翼德,你们带人化整为零,分批撤离。我留守营盘,稳住袁术。”


    关羽不同意:“大哥留在此地,太过凶险。”


    “我若先走,袁术必定生疑。你们先撤,去荆州边界等我。”刘备态度坚决。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撞开司空府大门时,曹操正领着一众谋士在堂上分食开春的新麦汤饼。“袁公路这厮,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曹操冷哼。


    荀彧整了整衣袖,最先出列。“僭越称帝乃大逆不道,当即刻传檄天下,共讨国贼。”


    “主公,袁术称帝,正是我们借朝廷大义,整合各方势力的大好时机。”荀衍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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