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略一思索,摇头。士林中人多议论孔融的才学与名望,对于他抛妻弃子一事,多是避而不谈,或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荀衍冷笑一声,“因为本朝开国皇帝,便是这么做的。”


    郭嘉神色一敛,坐直了身子。妄议开国皇帝,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但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人的书房里,郭嘉知道荀衍不会无的放矢。


    荀衍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当年彭城之战,高祖兵败逃亡。为求车行得快些,高祖几次将孝惠皇帝与鲁元公主踹下马车。若非太仆夏侯婴几次下车将两个孩子抱回,这天下换谁来坐都未可知。”


    这桩皇室丑闻,史书上虽有记载,但后世文人为了尊者讳,多会粉饰太平。


    荀衍看着郭嘉,继续说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高祖此举,给后世立下了一个极其恶劣的榜样。以至于如今的士林中,多有推崇‘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荒谬言论。他们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保全自身或是所谓的大业,舍弃妻儿是理所应当。”


    郭嘉看着眼前这人。烛光打在荀衍苍白的脸上,却掩不住他眼底那股想要颠覆世俗的锐气。


    “孔文举自诩圣人之后,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荀衍手指轻叩桌面,“他抛妻弃子,士林不以其为耻,反倒继续尊他为名士。这种畸形的风气若不打破,日后还会有多少人打着大义的幌子,行苟且之事?”


    郭嘉沉默了。他自幼博览群书,看透了世态炎凉,也深知这世间的规则往往是由掌权者制定的。他可以轻视那些伪善的名士,可以算计天下诸侯,但他从未想过要去改变整个时代的价值观。


    那太难了,也太累了。


    但荀衍想做。


    “我要写的,不仅是一篇骂孔融的赋。”荀衍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帛书,用镇纸压平,“我要写一篇能流传后世的文章。我要让天下人看看,真正的仁义是什么。我要让后世的读书人明白,连自己的妻儿都庇护不了的人,根本不配谈什么家国天下。”


    荀衍在脑海中唤醒天机系统。虽然系统不能代笔写文章,但他可以查阅后世那些大儒对孔融的评价,从中汲取灵感。


    郭嘉收起平日里的散漫,眉眼间满是认真。他将砚台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墨锭,缓缓注水研磨。“既然昭若有此宏愿,我自然要舍命陪君子。”


    荀衍心头一暖。他知道郭嘉懂他。在这条注定孤独且艰难的逆天改命之路上,有这样一个人并肩而行,何其有幸。


    荀衍提笔蘸墨,“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


    这是历史上路粹弹劾孔融的奏章原话。荀衍直接借用过来,作为破题的利刃。


    郭嘉探头看去。这几句话直白辛辣,没有半点文人间的弯弯绕绕,直接撕破了孔融伪善的面具。


    荀衍笔锋不停,继续写道:“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郭嘉看到这几句,眉头蹙起,“昭若,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你从何处听来?”


    荀衍放下笔,将镇纸移开。


    “这是孔融与祢衡私下所言。”


    郭嘉愣住。他平素行事不羁,与荀衍私下闲聊时也常口无遮拦,对朝堂诸公多有评判。但他从未想过,孔融这位自诩圣人之后的当世大儒,竟会说出这等违背人伦的话。


    “孔文举真说过这话?”郭嘉追问。


    荀衍点头。


    “不仅如此。”荀衍拿起帛书吹干墨迹,“他们二人私交甚笃,常互相吹捧。祢衡对孔融说,你是孔子再世。孔融则回祢衡,你是颜回重生。”


    郭嘉倒吸一口凉气。


    他平日里和荀衍私下议论朝臣,言辞也算百无禁忌。可他们从未对先贤有过这般轻慢。孔融身为孔子二十世孙,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他连自己的先祖都不放在眼里。”郭嘉摇头,“这篇赋文若公之于众,他孔文举必将身败名裂。”


    第182章 元宵节


    荀衍垂下眼帘。


    他在天机系统查阅孔融生平时,看到这段记载也颇为意外。祢衡此人,年少成名,却恃才傲物,看不起任何人。除了孔融与杨修,祢衡将天下名士贬得一文不值。


    荀衍不讨厌狂妄之人。郭嘉便很狂。但郭嘉的狂,建立在经天纬地的才学与务实谋国的功业之上。祢衡的狂,只停留在嘴皮子上,除了给自己博一个狂士的虚名,对天下苍生毫无益处。


    荀衍对这种人没有半点好感。


    既然祢衡敢说,就该承受公之于众的代价。荀衍对他没有半分歉意。


    次日清晨,司空府正堂。


    荀衍将连夜写就的帛书呈递上去。曹操展开帛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


    “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曹操念出声,大笑道,“昭若这篇赋文,字字诛心。孔文举若是看了,只怕要再晕过去一回。”


    夏侯惇坐在武将首位,抓了抓头发,“主公,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末将是个粗人,听不明白。”


    程昱接过帛书,快速扫阅后向夏侯惇解释,“昭若的意思是,孔融抛弃妻子逃跑,毫无留恋。他借着小时候让梨的名声标榜自己高尚,实际上就是个连家人都敢抛弃的懦夫。”


    夏侯惇一拍大腿,“骂得好。这种软骨头,也配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不仅如此。”程昱指着帛书后半段,“荀先生还在文中揭露了孔融与祢衡私下的狂悖言论。孔融说父子之间不过是情欲所致,母子之间如同东西寄放在瓦罐里,倒出来就没关系了。他说这话也不知道是为自己找理由开脱还是本身就这么认为。”


    曹操看向下首的程昱:“仲德,你去找城里的说书人。把这文章编成段子。日夜排练。务必通俗易懂。”


    程昱拱手应下:“主公放心。不出三日,包管许都老幼皆知。”


    曹操摆摆手,端起茶盏:“不急。大过年的,先放他一马。就让孔文举过好最后一个年吧。”


    曹操吹了吹茶沫,语气无辜:“谁让我是个善良的人呢?”


    堂内静默一息。


    夏侯惇率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众人跟着哄堂大笑。


    这梗算是过不去了。荀衍无奈摇头。


    荀彧跨出队列,拱手汇报:“主公,重建太学之事已在筹备,属下已派人去城南勘察地势。年后便可动土。只是这教习人选,还需主公定夺。”


    曹操点头赞许,与荀彧商议起人选。


    荀衍昨夜熬了通宵,此刻坐在席位上,头一点一点。郭嘉坐在他身旁,右手放在案几下,有节奏地轻拍荀衍的后背。荀衍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荀彧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眉头收紧,议事重地,居然公然酣睡。他刚要出声呵斥,郭嘉察觉到视线,拍背的手停住。


    荀衍直接睁开眼,坐直身体,声音清朗:“兄长所言极是,太学选址定下,年后便可动工。学子招募之事,也需提前拟定章程。教习人选,大可从颍川书院请几位大儒前来压阵。”


    夏侯惇瞪大眼睛:“昭若,你刚才没睡着?”


    荀衍端起温水喝了一口:“闭目养神罢了。”


    郭嘉笑而不语。


    荀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头。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荀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主公,许都初建,百姓与世家随天子迁都至此,人心浮躁。臣提议,正月十五举办上元灯市。”


    曹操来了兴致:“细细说来。”


    “一则与民同乐,安抚人心;二则开辟夜市,繁荣商贸。”荀衍条理清晰,“汉制重农抑商,但许都若要成为天下中心,钱粮流转缺一不可。灯市可聚拢人气,引四方商贾入城。主公可下令,灯市期间免除部分商税,吸引客流。夜市若成,可每旬一次。许都的商贸税收,能翻上一番。这对主公日后征战,大有裨益。”


    荀彧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昭若此计甚稳。许都城内百废待兴,正需要一场盛事来提振士气。”


    曹操大喜:“此举极妙。筹办灯市与夜市的差事,便交由你与奉孝全权处理。户曹那边,全力配合。所需调度的兵马,直接拿着我的手令去城防营提人。”


    两人起身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穿梭在州牧府与别院之间。


    荀衍结合汉代商贸习惯,将灯市划分为杂耍区、饮食区与花灯区。两人配合默契,不过数日,许都城内便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正月十五夜。


    许都城内人声鼎沸。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照得夜如白昼。杂耍区传来阵阵喝彩,喷火吞剑的艺人引得百姓连连惊呼。饮食区的香气飘出几条街,汤饼与烤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