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见好就收,走下主位,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语气温和,“我昨夜议事未曾叫你,就是怕你知道了实情,今日在朝堂上演不出那份气愤的效果。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夏侯元让对我最是忠心。你越是愤怒,朝堂上诸位大臣才越相信,我是真的被迫让出大将军之位,而非有意谋划。”


    夏侯惇本就是个直肠子,被曹操这番顺毛捋,心里的憋屈散个干净,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荀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清润的嗓音在堂内响起,“再者,大将军这个位置,实在不吉利。纵观本朝,做过大将军的,有几个有好下场?”


    荀衍脑海中闪过何进、梁冀等人的结局。在这个群雄逐鹿的乱世,身居高位而无绝对实力匹配,反而是众矢所敌。


    荀彧转过头,看着荀衍,“昭若,你们今日在朝堂上,确实吓了我一跳。怎么突然就和孔文举对上了?”本以为郭嘉和荀衍会按兵不动,等孔融说完再顺水推舟。谁知这两人直接开怼。


    荀衍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看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心里不舒坦。他自己连个北海都守不住,抛妻弃子逃命,如今倒有脸来指责主公不顾大局。”


    郭嘉挪了挪身子,靠得离荀衍更近了些,理直气壮接话,“昭若看不惯他,我自然也看不惯。既然看不惯,骂几句怎么了。”


    这理所当然的护短语气,让堂内气氛变得微妙。荀彧眼皮直跳,强忍住把案上砚台砸向郭嘉的冲动。


    曹操摸了摸下巴的短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我还当你们今日这般卖力,是因为看不过去我这个忠心爱国、善良老实的主公被人欺负呢。”


    此言一出,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动作出奇一致,纷纷端起面前的茶盏,大口灌了下去,试图把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压下去。


    曹操看着手下这群谋士整齐划一的嫌弃动作,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


    “你们今日把孔文举气晕,怼得他哑口无言,当时确实痛快。”曹操收敛笑意,正色道。


    话音未落,荀衍小声嘀咕了一句,“一直怼一直爽。”


    堂内众人多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这句嘀咕一字不落地落入所有人耳中。


    郭嘉偏头看着荀衍,笑意直达眼底。“怼就怼了,他孔文举还能如何?他若真有通天的本事来为难我与昭若,当初就不会把北海丢了。他为什么守不住北海?是不想守吗?”


    曹操摇头失笑,“孔文举确实不能拿你们如何。但他毕竟是孔子二十世孙,在士林中地位超然。今日你们在朝堂上这般落他的面子,消息传出去,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学子,难免会在背后非议。你们的名声,怕是会受到牵连。”


    名声在这个时代,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仕途和生死。曹操爱才,自然不愿手下最倚重的两个谋士背上骂名。


    曹操的担忧不无道理。


    荀衍却不在意。他要的是改变历史,不是什么千古虚名。


    荀彧抬起头,“对付孔文举,可以先下手为强。”


    “我们写赋文赞美孔圣人的理论,赞美圣人遇事敢上、百折不挠的精神。再夸赞他爱护百姓,悲天悯人。接着提出疑问,若是圣人遇到黄巾军围城,且猛将太史慈就在身侧,圣人会如何做?必然是信任猛将,奋勇杀敌,绝不会因为一次判断失误便放弃抵抗,四处求援,再遇到袁谭进攻北海最终弃城而逃。”


    荀衍接上荀彧的思路,“兄长此计甚妙。用孔圣人的光辉去照一照孔文举的怯懦。他越是标榜自己是孔子后裔,天下人就越会拿他去和孔子比较。北海之败,抛妻弃子,这是他永远洗不掉的污点。只要把这件事钉死,他在士林中的威望便不会如现在这般超然。”


    程昱补充道,“许都城内有不少说书人,我们大可出资包下几个茶馆。把孔文举当年在北海如何被管亥围困,太史慈如何单骑突围求救,之后袁谭进攻北海,他又如何仓皇出逃的故事,编成段子,每日连轴转地讲。文人好面子,百姓爱看热闹。不出三日,孔文举的名声只会比原来更响亮。”


    第181章 口诛笔伐


    程昱的提议让堂内众人精神一振。


    荀衍接口道:“前些时日,太史慈与孙策在神亭岭遭遇。两人未带大军,单骑相斗。马战步战交替,孙策抢了太史慈项上短戟,太史慈夺了孙策头上兜鍪。这等酣畅淋漓的猛将交锋,最合百姓胃口。”


    “说书人先讲神亭岭双雄会,把太史慈的勇武捧到极高。百姓听得热血沸腾时,话锋一转,引出当年黄巾围城。如此绝世猛将在侧,孔文举却不用他守城,只派他突围求援。后来袁谭攻打北海,孔文举更是直接抛妻弃子,独自逃亡。英雄的豪气与名士的怯懦放在一处,高下立判。”


    郭嘉接过话茬:“许都新建,百废待兴。主公可上表天子,重建太学。太学一旦落成,学子蜂拥而至。主公可设下论战之局,邀学子辩论。这第一场辩论的议题,便定为‘论孔融之让与孔子之仁’。”


    “我们安排些口齿伶俐的太学生,去辩论场上发表我们写好的言辞。一方面能彻底撕下孔文举的伪善面具,另一方面,主公也可借此机会,在辩论中考察学子,选拔可用之才。”


    曹操大笑出声,连说了三个“好”字。“此事就依奉孝所言,文若,重建太学之事由你牵头,务必办得妥当。至于辩论的言辞赋文……”


    曹操目光扫过在座的谋士,“孔文举文采斐然,海内知名。这反击的赋文,必须写得字字见血,直击要害。你们几位,各写一篇呈上来。”


    众人拱手领命。


    荀衍面上不显,心里却直叫苦。


    他一个现代人,虽在这古代受了二十年世家教育,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但真要动笔写那种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的赋文,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三公子曹植今年才两岁,连话都说不利索。若是晚生个十几年,荀衍高低得把这差事丢给那位才高八斗的建安才子代笔。


    议事散去。


    荀衍回到别院书房。


    地龙烘得屋内暖意融融。荀衍脱下大氅,坐在书案前,铺开帛书,提笔蘸墨。


    半个时辰过去,帛书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天机系统可以推演天下大势,可以查阅隐秘情报,却唯独不能帮他代写文章。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郭嘉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书案旁。他瞥了一眼帛书上的字,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昭若这字写得越发风骨奇绝,只是这文辞……”郭嘉俯下身,双臂撑在荀衍身侧,将人圈在怀里。


    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荀衍没有挣扎,顺势靠在郭嘉肩头。


    “文辞怎么了?!奉孝兄长若是闲得慌,不如替我写了这篇赋。”荀衍侧过头,鼻尖擦过郭嘉的侧颈。


    郭嘉呼吸一滞,收紧手臂。“替你写倒是不难。不过,我有什么好处?”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笑意。“你想要什么好处?”


    郭嘉低头,在荀衍耳垂上咬了一口。“今夜,你得听我的。”


    呼吸落在荀衍耳畔,带着几分慵懒与蛊惑。


    荀衍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他偏过头,温软的唇状似无意地擦过郭嘉的下颌,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勾人的意味,“奉孝兄长就算不帮我写,我也听你的。”


    郭嘉喉结滚动,心头火热。他侧过脸,去寻荀衍的唇。


    就在两人呼吸交错的当口,荀衍抬起手,掌心抵住郭嘉的胸膛,用力一推。


    郭嘉毫无防备,被推得后退半步,他愣在原地,看着刚才还在怀的软玉温香,此刻已经端坐在书案后,面色平静地整理起帛书。


    “你这是做什么?”郭嘉有些发懵。


    荀衍提起笔,蘸了蘸砚台里的浓墨,“今夜就在书房睡,奉孝兄长自个儿回房歇息去吧。我得连夜写赋。”


    郭嘉看着荀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再回想刚才荀衍那句软糯的情话,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耍了。这人分明是记仇,刚才那声毫不客气的嘲笑,终究是把他惹恼了。


    郭嘉重新凑上前,伸手去夺荀衍手中的毛笔,“昭若,我错了。这赋我替你写,夜深了,我们回房歇息。”


    荀衍笔尖不停,在帛书上落下一个端正的隶书,“不劳烦奉孝兄长。我不过是笨鸟先飞,文辞既不如兄长风骨奇绝,自然得多花些心思。免得明日呈上去,平白惹人耻笑。”


    郭嘉被噎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抵就是如此,他微微蹙眉,“夜深露重,你身子本来就弱,熬夜伤神。这赋我来替你写。”


    荀衍停下笔,抬眼看着郭嘉。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赌气的成分,反而透着少有的执拗。


    “孔文举弃北海而逃,妻儿老小皆落入袁谭之手。此事若放在寻常百姓家,定会被街坊邻里戳断脊梁骨。但在士林之中,你可曾听闻有几人因此事对他口诛笔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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