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依旧垂着眼帘,神色不改。
老臣那边,杨彪等人互相对视,皆是沉默不语。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人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迈出。
来人年近半百,面容清癯,身着宽大朝服,正是少府孔融。
孔融站定,朝天子躬身行礼,随后转身看向曹操。
“陛下圣明。”孔融声音洪亮,带着大儒特有的抑扬顿挫,“袁本初出身名门,威望素著,理当居大将军之位。”
孔融捋了捋胡须,“曹公。你迎奉天子,确有大功。然做人当有容人之量。袁本初兵强马壮,你将大将军之位让与他,又有何妨?如此方显你曹孟德心胸宽广,忠君爱国。”
曹操抬起眼皮,看了孔融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孔融莫名感到后背发凉。
孔融挺直腰杆,毫不退让。他是孔子二十世孙,天下名士的表率。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自认无懈可击。
曹营谋士中,郭嘉发出一声轻笑。这笑声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孔融眉头拧紧,看向郭嘉:“郭祭酒笑什么?老夫所言,有何不妥?”
郭嘉慢条斯理地从队列中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宽袍,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孔北海这番高论,实在令人大开眼界。我只是在想,这大将军之位,关乎天下兵马调遣,关乎社稷安危。怎么到了孔北海嘴里,就成了可以随意相让的物件?”
郭嘉向前迈出一步,逼视孔融:“莫非在孔北海看来,这大将军的印绶,就如同你孔家院子里的梨子一般,想让给谁,就让给谁?”
孔融四岁让梨的故事,天下皆知。这是他一生的美名。如今被郭嘉拿来与国家公器相提并论,简直是极大的嘲讽。 “郭奉孝!你安敢辱我!”孔融怒斥,举起笏板指着郭嘉。
“辱你?”郭嘉冷哼,“大将军之职,乃国之重器。曹公浴血奋战,护卫陛下,平定兖徐。袁绍在冀州拥兵自重,迟迟不肯入朝。如今孔北海轻飘飘一句‘让’,便要将这国之重器拱手送人。这究竟是你孔北海大方,还是你视朝廷法度为儿戏?”
孔融被郭嘉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转头看向刘协:“陛下,郭嘉殿前失仪,狂妄至极!”
刘协脸色也不好看。
没等刘协开口,文臣队列中又走出一人。
荀衍一袭月白长衫,他走到郭嘉身侧,先向刘协行礼,随后转头看向孔融。
“奉孝兄长刚才有一处说错了。”荀衍声音清润。
郭嘉侧头看他,两人视线交汇,默契尽在不言中。“昭若指教。”
荀衍看向孔融,语气诚恳:“奉孝兄长刚才称呼孔少府为孔北海。这称呼,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孔融曾任北海相,世人皆尊称他为孔北海。荀衍这话一出,孔融的脸色由红转青。
“荀昭若,你休要欺人太甚!”孔融怒喝。
荀衍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袁绍的长子袁谭,率军攻破北海。孔少府抛下妻儿老小,只身逃奔许都。如今北海已是袁谭的囊中之物,孔少府这‘孔北海’的名号,确实该换换了。”
郭嘉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是我失言了。多谢昭若提醒。”
曹营武将中传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孔融丢了北海,独自逃跑,这是他生平最大的污点。荀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揭开了这块伤疤。
孔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荀衍的手指不住打颤:“你……你……”
“不过。”荀衍语调拔高,盖过了孔融的喘息声,“今日听了孔少府的教诲,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荀衍直视孔融的眼睛,一字一顿:“原来孔少府丢了北海,并非是不敌袁谭,而是为了彰显心胸宽广,主动将北海‘让’给了袁家。按照孔少府的意思,北海让给他袁家又何妨?大将军之位让给他袁家又何妨?既然如此,孔少府何不将宗祠一并让了,成全你让梨的千古美名?”
第180章 一直怼一直爽
荀衍的话语回荡在殿顶,字字诛心。宗祠让出去,这等同于指着孔融的鼻子骂他不配做孔子的子孙。
孔融双目圆睁,手指颤个不停,指着荀衍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下一刻,孔融双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朝堂上乱作一团。几名老臣赶紧围上前,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
“孔少府!”
“快传太医!”
杨彪怒视荀衍,“荀昭若,你竟敢在朝堂之上气晕朝廷重臣!”
荀衍拢了拢衣袖,神色坦荡,“我不过是顺着孔少府的逻辑往下推演罢了。孔少府若是觉得这逻辑不通,大可据理力争,何必气急败坏。”
杨彪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孔融,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孔少府这气量,还真不如当年让梨的时候。说起让,当年管亥率黄巾军围攻北海,他也差点将城池让给黄巾军。麾下有太史慈这等勇冠三军的猛将,孔少府却不知重用,只知四处求援。后来得刘玄德相救,这才保住性命。”
郭嘉停顿了一下,“说到这位刘玄德,倒是与孔少府惺惺相惜。刘玄德在徐州,将徐州让给了吕奉先。但是他却逃亡至兖州时,与叛徒陈宫合谋,侵占济阴。”
郭嘉叹了口气,转身面向曹操,拱手行礼,声音里透着几分悲愤。“主公,臣实在不解。为何一个能让北海,敢在朝堂内外对主公指手画脚?一个能让徐州的人,敢侵占济阴,都是因为主公你脾气好,忠君爱国,所以可着劲地欺负他。”
群臣被郭嘉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惊呆了。
曹操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怎么到了郭嘉嘴里,就成了被欺负的受气包?
曹操垂着眼帘,嘴角扯动了一下。他悄悄背过手,冲着郭嘉的方向摆了摆,示意他适可而止,戏演得太过了。
郭嘉心领神会,退回队列。
曹操抬起头,面容悲戚,“臣迎奉陛下,乃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从未敢奢求高官厚禄。既然孔少府与诸位大人都认为袁本初更适合大将军之位,臣绝无异议。”
刘协坐在龙椅上,看着曹操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他明明是想用袁绍来压制曹操,夺取兵权。怎么现在成了他这个天子在联合群臣欺负忠臣?
曹操退让了,只要了司空之职,把大将军让给了袁绍。这本是刘协想要的结果,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准奏。”刘协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拟旨,加封袁绍为大将军,曹操为司空,行车骑将军事。”
大朝会草草收场。
孔融被抬回府中,刘协黑着脸退朝。
曹营武将们走出大殿,夏侯惇凑到曹操身边,压低声音抱怨。
“主公,那大将军之位凭什么给袁本初?弟兄们拼死拼活,到头来便宜了别人。”
曹操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闭嘴。回府再说。”
司空府正堂。
地龙烧得旺盛,将初春的寒气尽数挡在门外。曹操解下厚重的玄色大氅,随手抛给侍从,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夏侯惇大步跨入门槛,拉过一张胡床重重坐下。
曹操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元让,你这脾气,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夏侯惇牛眼一瞪,粗声反驳,“主公这话偏颇!末将不过是心里憋屈,要说沉不住气,奉孝和昭若才是真的沉不住气,他们在朝堂上可是把孔文举都气晕过去了!”
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右侧坐席。
郭嘉脸上哪有半分怒意,荀衍神色平静,半点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怒火都找不出来。
郭嘉抬眼,语调慵懒,“夏侯将军此言差矣。我与昭若那是顺势而为。”
荀衍抬起头,神情无辜,主打一个我生气了,我装的。
夏侯惇被这话噎住,半张着嘴,愣是说不出半个字。
曹操朗声大笑,放下茶盏,“元让啊,其实这大将军的位置,我本来就没打算要。”
夏侯惇转过头,满脸错愕,“主公不要?”
曹操收敛笑意,“昨夜文若与奉孝、昭若他们已为我剖析过局势。袁本初占据冀州、青州、并州和幽州大部分土地,兵强马壮。若我强行占着大将军之位压他一头,他心生忌惮,极有可能不顾幽州战事,直接挥师南下攻打许都。我们刚迎奉天子,根基未稳,此时与袁绍开战,殊为不智。”
“与其要一个大将军的虚名,引来袁绍的大军,倒不如主动退让。把这大将军之位丢给他,换取我们在许都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时间。”
一个让字,惹得堂内几位谋士轻笑出声。
夏侯惇抓了抓头发,这才明白自己一腔义愤填膺全都白费了。“主公,既然你们早就商量好了,为何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害我白生一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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