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曹操看着案几上的密报,忍不住大笑出声。


    荀彧接过密报,快速扫过。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杨彪派出的使者名单、游说的家族、以及各大家主的反应。这些情报,全都是那些世家家主主动派人送来的。


    来的还不止一家。陈留张氏、山阳伊氏、下邳陈氏,凡是接到使者游说的家族,几乎在同一时间派人来了濮阳,争先恐后地向曹操表忠心。


    他们不仅把使者卖了,还顺带把杨彪的套路摸得一清二楚,连朝廷打算如何甄别忠臣、许诺了什么官职,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主公。”荀彧放下密报,“这些世家虽然主动投诚,但也分了三六九等。我们当如何处置?”


    曹操手指敲击着桌面,“那些被杨彪当作心向我曹孟德,从而被威逼着交了钱的世家。文若,你派人去安抚一番。”


    荀彧拱手,“主公打算如何安抚?”


    曹操冷笑,“就说天子打着我的名义上门要钱,此等行径,与先帝当年西园卖官鬻爵之举同出一辙。我曹孟德体恤他们,这笔钱,算我曹家借他们的,日后用盐铁之利加倍奉还。”


    荀彧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曹操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看戏的荀衍,“昭若,那些答应了天子条件,又跑来向我投诚的世家,你觉得该如何用?”


    荀衍坐直身体,“主公,既然他们愿意做两面派,那便成全他们。主公可传话给这些家主,告诉他们,朝廷若真派了官职,便安心受着。主公深知他们的忠心,日后他们在朝堂上,便是主公的耳目。”


    第174章 开解兄长


    荀衍语气转冷,“至于那些与朝廷达成了协议,却瞒着主公,妄图两头下注的世家……”


    曹操眼中杀机毕露,“这等首鼠两端之徒,留之无用。文若,你去查查这些家族的旁支,挑几个有野心却不得志的子弟出来。我曹孟德能给他们家族的荣耀,也能随时换个人来当这家主!”


    荀彧领命,“喏。”


    这场由杨彪挑起的离间计,曹操不仅没有损失分毫,反而借此机会,彻底摸清了两州世家的底细,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尽数掌控在手中。


    荀彧迈步跨出门槛,袍袖在风中扬起。他步履虽稳,脊背却透出几分沉重。


    荀衍落后两步,不紧不慢跟着。


    “兄长。”荀衍出声。


    荀彧停步,转头看来,“昭若,何事?”


    荀衍走上前,与荀彧并肩而立。“方才堂上,主公命你去安抚那些捐钱的世家。你应下时,气息乱了半拍。你在迟疑什么?”


    荀彧眼皮微动,下意识出言掩饰,“并无迟疑。只是思量安抚的措辞。”


    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目光透彻。


    荀彧被这视线看得有些狼狈。他偏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上车说。”荀彧走向停靠在街角的马车。


    两人登车。


    荀彧靠在软垫上,疲态尽显。


    “陛下刚到许县,想要励精图治,重振朝纲。这是好事。”荀彧双手交握,声音发涩,“但他自幼颠沛流离,未曾系统受过帝王之道的教导。董卓、李傕、郭汜之流,皆是武夫篡权,何曾给他安排过太傅大儒讲经论史?”


    荀彧抬起头,语气痛心,“他如今最该做的,是静下心来研读先贤典籍,体察民情。而不是一门心思惦记着钱财,更不该越过主公,直接插手兖州政务。”


    荀衍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听着兄长的抱怨。


    刘协是个什么处境?先帝刘宏荒唐无度,王美人当年在后宫活得战战兢兢。刘协生下来便被抱给董太后抚养。后来董卓强行将他推上皇位,一路被西凉军挟持恐吓。


    这等环境下长大的人,极度缺乏安全感。权力与钱财,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让他现在去读书?简直是天方夜谭。


    荀衍自然不会把这些腹诽说出口。他换了个切入点。


    “兄长。”荀衍端起车内小茶壶,倒了两杯温水,“天子在董卓手下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在李傕郭汜营中,更是忍气吞声。为何到了许县,便一反常态,接二连三提要求,甚至明目张胆挖主公的墙角?”


    荀彧知道幼弟看问题向来刁钻,但这问题,他确实未曾深思。


    “为何?”荀彧问。


    “因为,被偏爱者,有恃无恐。”荀衍吐出八个字。


    荀彧愣住。


    荀衍继续开口:“天子不傻。他能察觉到,董卓李傕视他为草芥,随时会杀他。但主公不同。主公迎奉他,给他修宫室,供给他衣食。主公对汉室有敬畏之心。”


    荀衍看着荀彧,“正是因为察觉到了主公这份敬畏与忠诚,天子才觉得安全。他觉得,无论他怎么折腾,主公都不会和董卓一般拔剑杀他。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试探底线,搅弄风雨。”


    荀彧听完这番话,眉宇间的阴郁散去几分。天子敢折腾,恰恰证明了主公是汉室忠臣。


    这逻辑虽然诡异,但确实安抚了荀彧那颗忠于汉室的心。


    “兄长方才在堂上不自在,还有另一个原因。”荀衍手指摩挲着杯壁,“主公说,天子打着他的名义要钱,这行径与先帝在西园卖官鬻爵同出一辙。你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


    荀彧点头,未曾否认。为人臣子,听到主公非议先帝,自然难以接受。


    “主公比你更不舒服。”荀衍继续道,“主公忠于汉室,这是事实。但他带着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省吃俭用筹措粮草。天子却在后方拆他的台,算计他的根基。任谁都会心寒。”


    荀彧身侧的手握成拳,“主公那番话,只是气话?”


    “气话?”荀衍轻笑出声,“兄长觉得,主公是图口舌之快的人吗?”


    荀彧默然。主公行事,绝不无的放矢。


    “主公既然将天子与先帝相提并论,便说明在他心里,对这位天子的期许已降至谷底。”荀衍盯着荀彧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兄长,你需明白一个道理。主公可以忠于汉室,但他并不是非要忠于刘协这个人。”


    荀彧呼吸停滞,他死死盯着荀衍。


    忠于汉室,不等于忠于刘协。


    刘协是天子,是汉室正统。不忠于刘协,还能忠于谁?废立天子?那与董卓何异!


    “昭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荀彧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荀衍神色坦然,不避不让。“兄长精通史书。大汉四百年,换过多少个皇帝?昏君、暴君、幼主,走马灯一般。只要这天下还姓刘,只要宗庙社稷还在,大汉便没有亡。主公匡扶的是天下,是社稷,是黎民百姓,而不是某个特定的皇帝。”


    “当年霍光废黜昌邑王刘贺,迎立宣帝。天下人谁敢说霍光不忠于汉室?天子若贤,主公自然辅佐。天子若昏聩无能,只会算计忠臣,主公凭什么要把身家性命系于他一人之身?”


    荀衍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兄长,你忠的是大汉的天下,还是刘协这个人?”


    荀彧无言以对。


    “此事休要再提。”荀彧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端方严谨,“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对第三人言。”


    荀衍点头应允,“许县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奉孝兄长孤身一人在那边,应对那些老谋深算的公卿,也不知会不会吃亏。”


    荀彧看着幼弟那担忧的模样,气极反笑:“郭奉孝会吃亏?你怕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奉孝兄长又不是万能的。”荀衍并未放下担忧,“许县朝堂上,如今聚集的全是些久经官场的老狐狸。他一个人在那边周旋,总有顾忌不到的地方。”


    荀彧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郭奉孝会吃亏?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那厮不去祸害别人就算好的了。


    “兄长此次去安抚那些世家,请务必尽心妥当。”荀衍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神色认真,“后方安稳了,主公没有后顾之忧,奉孝兄长在许县应对朝局时,压力便能轻些。”


    荀彧听明白了。绕了半天,这是在心疼郭嘉受累,变着法子让自己多干活。


    “你这胳膊肘,倒是往外拐得彻底。”荀彧冷着脸,语气生硬。


    “兄长此言差矣。”荀衍理直气壮地反问,“谁是外?奉孝兄长是内人。只有那些妄图破坏主公大好局面、搅乱兖州安宁的,才是外人。”


    内人?


    荀彧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他指着荀衍,手指抖了两下,硬是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停车!”荀彧掀开车帘,冲着外面的车夫喊道。


    马车刚刚停稳,荀彧便直接跳了下去。他理了理袍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公房,背影透着股气急败坏的意味。


    荀衍看着晃动的车帘,低笑出声。这样的兄长,很有活力嘛!


    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回荀府,径直去了荀绲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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