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荀绲因为“断袖”一事,对荀衍没什么好脸色,基本处于避而不见的状态。但今日荀衍跨进院门时,荀绲正坐在廊下翻看一卷竹简。


    听到脚步声,荀绲抬头扫了荀衍一眼,脸皮抽动两下,没出声赶人。


    荀衍权当没看见老父亲的黑脸,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


    “你来做什么?”荀绲语气不善。


    荀衍叹了口气,神色担忧:“父亲。兄长这两日心情烦闷,您得空可别再欺负他了。”


    荀绲手里的竹简重重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欺负他?他心情不好,我就得顾忌着他?我这几天心情还没好过呢!”


    嘴上虽这么说,荀绲到底还是心疼长子。他板着脸问:“文若又遇上什么难事了?”


    荀衍将许县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荀绲听完,冷哼一声:“文若就是拎不清。这有什么好左右为难的?你之前不是说过,挑些人陪天子玩治国理政的游戏?照做便是。”


    荀衍双手一摊,语气无奈:“计划是好计划。但那不是还有不少老臣盯着?特别是杨太尉,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精力,有他在天子身边出谋划策,天子怎么可能安分守己?”


    听到杨彪的名字,荀绲摸着胡须,陷入沉思,“杨文先出身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对汉室忠心不二,想策动他,绝无可能。”荀绲手指敲击桌面,“放他在天子身边,他当然会搞事。”


    荀衍没有接话,静静等着下文。他知道父亲既然开了口,必然有后招。


    果然,荀绲停顿片刻,话头一转,“他有一个独子,名叫杨修,字德祖。”


    荀衍眼神微动。


    荀绲继续说道:“此子聪颖过人,才思敏捷,但恃才傲物。天子的手段折服不了杨修。”


    第175章 为杨修而来


    “杨修心高气傲,绝不甘心一辈子躲在父亲的羽翼下。你们若是能让他心服口服,为曹孟德效力,弘农杨氏的资源,便有可能会一分为二。父子异心,杨彪便折了一半的底气。”


    荀衍听到杨修这个名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几个词。


    一人一口酥。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这两个典故在后世可谓耳熟能详。


    他喜欢揣度上意,并且毫不掩饰,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猜透了上位者的心思。


    这种性格,放在任何一个掌权者手下,都是大忌。


    更何况,杨修的父亲是死忠汉室的太尉杨彪,母亲是袁绍和袁术的亲妹妹。


    汉室、袁氏,这两大势力都是曹操的死敌。杨修夹在中间,不夹起尾巴做人,还敢高调行事。


    他不死谁死?


    荀衍指尖摩挲着衣袖,心思百转。杨修这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打压,他越是逆反。想收服他,就得在智商上碾压他。


    “父亲言之有理。”荀衍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神色从容。


    荀绲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刺眼。“你要去许县?”


    “是啊。”荀衍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想奉孝兄长了。”


    荀绲脸色又黑了。三句话离不开那个浪子!


    荀衍无视老父亲的黑脸,拱手告退。


    荀衍当然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他先去了州牧府正堂。


    曹操正翻看各地呈报的账册,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荀衍,放下竹简。


    “主公,臣想去许县转转。”荀衍开门见山。


    曹操端起茶盏,拂去水面浮叶,“许县如今乱糟糟的,你去做什么?”


    “陛下初到许县,宫室建造繁杂,臣去帮着盯一盯。”荀衍面不改色扯着谎。


    曹操在曹营谋士中对荀衍最为宽容,年纪最小,不仅才智近妖,且身体孱弱,总让人忍不住多照拂几分。曹操饮了口茶,挥挥手,“去许县也成,不过你得先去你兄长那里告假。文若若是放人,我便准了。”


    皮球踢回给了荀彧。荀衍应下,转身出门。


    荀彧的公房内,案头公文堆积成山。他刚从荀衍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这才过了一个时辰,抬头又见这糟心弟弟跨进门槛。


    “你来作甚?”荀彧停笔。


    “主公恩准我去许县,特来向兄长辞行。”荀衍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荀彧握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斑。“你去许县做什么?”


    “去监督皇宫建造。”荀衍搬出对付曹操的那套说辞。


    荀彧冷笑出声,“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到底去做什么?”


    荀衍叹气,“我想奉孝兄长了。”


    “不许去!”荀彧断然拒绝。


    荀衍摊开双手,语气无奈,“我说真话了,兄长你又不高兴。”


    荀彧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额头青筋直跳,“你看看你,和郭奉孝待在一起才多久,怎么越来越像他那般气人了?”


    荀衍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狡黠。他在心里腹诽,我若是告诉你,这是因为交换口水吃多了,兄长你怕是会把手里的砚台直接砸我脑袋上。


    为了荀彧的心理健康,荀衍决定说点好听的。他抬起头,语气诚恳,“兄长对奉孝兄长有成见,这我知晓。但兄长你想想,平日里看我们俩联手气别人,是不是很舒心?”


    荀彧回想以往郭嘉和荀衍把政敌怼得哑口无言的场景,确实痛快。


    荀衍再接再厉,“既然兄长觉得我现在留在濮阳惹你糟心,那不如放我去许县,去折腾那些朝廷的老臣。他们少折腾些幺蛾子,兄长也能轻松些。”


    荀彧气结,却又觉得这提议颇具诱惑力,竟然还诡异地觉得这个弟弟很贴心。


    “去可以。”荀彧终于松口,语气严厉,“但你们俩给我悠着点。那些朝臣大都上了年纪,又经历战乱逃亡,身体大都不太强健。你别把人逼出个好歹来,到时候落下个欺辱老臣的恶名。”


    荀衍嗤笑,“兄长多虑了。他们哪里不强健?强健得很。还能搞事,分明是人老心不老。”


    荀彧不想再听他狡辩,摆手赶人,“滚去收拾行囊。多带些御寒衣物和药材。”


    荀衍得逞,起身行礼退下。


    两日后,许县城外。


    秋风萧瑟,官道上尘土飞扬。一辆马车缓缓驶近城门。


    郭嘉早就接到消息,一袭青衫立在城门口,翘首以盼。见马车停稳,他上前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你怎么跑来了?”郭嘉上下打量他,见他面色尚可,才放下心来。


    荀衍顺势靠在郭嘉肩侧,声音清润,“我是为杨修而来,顺便来看看奉孝兄长。”


    郭嘉动作一顿,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他明知道这小狐狸是故意这么说来气他,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酸意。


    他低头,惩罚性地在荀衍唇上咬了一口。


    淡淡的茶香混着独属郭嘉的气息渡了过来。


    荀衍没有挣扎,甚至微微仰起头,回应了这个带着侵略性的吻。半晌,郭嘉退开半分,拇指擦过荀衍泛红的唇角。


    “为杨修而来?”郭嘉冷笑,“那杨德祖何德何能,劳你大老远跑一趟?”


    荀衍任由他揽着,“杨彪老大人不是闲不住吗?我来给他找点事做。”


    “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个让你特意跑一趟的杨修?”郭嘉退回原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散漫。


    荀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陛下既然到了许县,许县便是未来的国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事。”荀衍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不如我们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设下棋局。放出风去,就说有一百零八道棋局。等人来破。”


    许县,郭嘉暂居的院落。


    夜色深沉,更漏声声。


    书案上堆满竹简与帛书。荀衍提笔蘸墨,在帛书上画出纵横交错的棋盘,落子如飞。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后世那些精妙绝伦的残局跃然纸上。


    郭嘉坐在对面,翻看几卷残破的古籍,时不时提笔补充几道颍川书院流传下来的冷僻棋局。


    两人忙碌许久。


    荀衍放下紫毫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清点案上的帛书。


    “八十六局。”荀衍声音透着些许疲惫,“虽凑不够一百零八之数,但也够用几日了。”


    郭嘉将手里的古籍往案上一抛,身子向后一靠,懒散地靠着椅背。


    “你大老远跑来许县,我还当你是来解相思之苦。”郭嘉语气酸溜溜的,目光落在荀衍略显苍白的脸上,“结果忙到这般时辰。看来你那句‘为杨修而来’才是真话,我郭奉孝不过是个顺带的。连温存的功夫都省了。”


    “奉孝兄长最好现在就适应这般冷落。”荀衍语气平缓,说出的话却极具杀伤力,“等我们回了濮阳,或者主公下令迁都,你我搬来许县。你可要与我保持足够的距离。”


    郭嘉动作一顿,坐直身体,目光在荀衍脸上转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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