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基才挖了一半,伏完便带着几个内侍到了。


    他站在土坡上,看着工匠们运来的石料,眉头拧成一团。


    “这石料成色太差,纹理驳杂,如何能铺设大殿御道?去换太行山的上等青石!”


    “这黄铜色泽暗淡,怎配铸造铜鹤香炉?去寻最好的赤铜来!”


    工匠们苦不堪言,负责调拨物资的曹军将领更是头疼。消息如雪片般飞往濮阳。


    濮阳州牧府。


    曹操看着案几上的密报,冷哼出声。


    “我在前线省吃俭用,连将士的冬衣都要精打细算。这伏完倒想在许县建个阿房宫出来。”曹操将竹简扔在案几上。


    荀彧立在一旁,开口道,“主公息怒。天子初到许县,急于立威,也是常理。只是这宫室规制,确需压一压。”


    曹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递给荀彧,“传信给奉孝,让他便宜行事。”


    许县行宫。


    郭嘉接到濮阳的传书,将竹简随手揣进袖袋,晃晃悠悠行至行宫正殿。


    “臣郭嘉,参见陛下。”郭嘉拱手行礼。


    刘协抬手,“郭祭酒免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郭嘉站直身体,“听闻伏侍中正在督建新宫,对用料颇为不满。”


    伏完从一旁跨出,下巴微扬,“郭祭酒有何见教?皇家威仪,岂是寻常俗物能配得上的。曹兖州既迎陛下至此,理当竭尽全力供奉。”


    第173章 世家态度


    郭嘉看都没看伏完一眼,只对着刘协道:“陛下,主公对汉室忠心可鉴。只是兖州连年征战,府库空虚。先前修复洛阳旧宫,已是捉襟见肘。如今若要按照洛阳的规模在许县凭空建起一座皇宫,实在是有心无力。”


    刘协面露难色。他想起沿途所见兖州百姓的安居乐业,觉得郭嘉的话不无道理。现在能有口饱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不易。


    “伏卿,不如……”刘协刚要开口劝说。


    “陛下!”伏完拔高音量,打断了刘协的话,“郭祭酒莫要危言耸听!臣等自洛阳一路行来,兖州农田茂盛,商贾云集,远胜司州、凉州百倍。曹家更是豪富。臣就不信,曹孟德在濮阳的州牧府,会比这区区五进院落还要寒酸!”


    伏完转头,死死盯着郭嘉,“曹孟德把着钱粮不肯拿出来,分明是轻慢陛下!”


    郭嘉偏过头,打量着伏完,“伏大人没去过濮阳,自然不知。主公的州牧府,确实比这院子大些。但那都是旧宅翻修,连片新瓦都没添。主公带头节俭,兖州上下无不效仿。”


    伏完语塞,强辩道,“主弱臣强,乃是乱象。陛下乃九五之尊,居所若不如臣子,这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汉室。”


    刘协本就耳根子软。伏完这么一说,他心里也生出几分不平。


    “郭祭酒。”刘协开口,“朕知曹公艰难。但这皇宫,代表的是大汉的脸面。规制上,还是尽量往洛阳的旧制靠拢吧。”


    “陛下圣明。”郭嘉拱手,“既然陛下决意重修宫室,臣有一计,可解燃眉之急。”


    刘协眼睛一亮,“卿快讲。”


    郭嘉慢条斯理地开口,“主公虽拿不出更多的钱财,但兖州与徐州的世家、富户,底蕴深厚。陛下何不下一道诏书,向两州募捐。”


    一直闭目养神的杨彪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郭嘉,“陛下,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他转向郭嘉,语气强硬:“郭祭酒一路劳顿,不如先回营歇息。修缮宫室之事,容后再议。陛下自有圣断。”


    郭嘉掸了掸袖口,动作随意,“太尉所言极是。臣只管出主意,用与不用,全凭陛下圣断。臣先告退。”


    刘协看向杨彪,面带不解:“太尉为何阻拦?郭祭酒此计,正可解无钱修宫之急。朕看此法可行。”


    杨彪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陛下,郭奉孝此计险恶。若陛下强行向世家征敛,恐失去世家支持。”


    刘协面露不悦。他虽年少,却也明白世家支持的重要性。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杨彪语调转为激昂。


    刘协问:“什么机会?”


    “试探人心的机会。”杨彪条分缕析,“曹操把持两州,军政大权尽落其手。陛下正可借此诏书,越过曹操,直接联络兖州、徐州两地世家。看他们是心向汉室,还是畏惧曹操。”


    杨彪继续进言:“若有忠义之士慷慨解囊,陛下便可暗中记下,日后引为外援。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重振朝纲。”


    刘协不解,“太尉方才阻拦郭嘉,说强行征敛会失去世家支持。如今又说这是一个试探人心的机会。这前后岂不矛盾?”


    “陛下,郭奉孝的计策是明诏天下,强行摊派。臣的计策,是暗中行事,因人而异。”


    杨彪上前一步,细细剖析。“陛下可暗中派亲信之人,持密旨去拜访兖州、徐州的大族。到了府上,先提募捐之事。看那家主的反应。”


    “若那家主痛快答应,慷慨解囊呢?那便说明此人心向汉室。”杨彪抚须,“此时,使者便可改口。告诉他,朝廷并非真的要钱,只是借募捐之名,来甄别忠臣。陛下深知其忠心,听闻他族中子弟才学出众,有意征辟入朝为官。”


    刘协眼睛亮起。


    “如此一来,这世家分文未出,反倒得了官职,必定对朝廷感恩戴德。这便是朝廷在外的助力。”杨彪语速加快,“这些世家子弟入朝,陛下再寻机将他们安插进曹操的军政要职之中。”


    刘协抚掌称善,“妙极!不仅拉拢了世家,还平白得了一批可用之才。那若是不愿出钱的呢?”


    “若那家主推脱不见,或者一毛不拔。”杨彪冷哼,“这等家族,必然心向曹营。来使便可直接告诉他,陛下本不欲滋扰地方,全因曹操上奏,说兖徐两地世家富庶,理当出资修宫。”


    刘协连连点头,“妙极!他们定会对曹操心生怨怼。”


    刘协只觉拨云见日,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太尉此计,真乃绝处逢生之策!”刘协停下脚步,“此事便全权交由太尉去办。切记,行事务必隐秘,莫要让曹操察觉。”


    “老臣遵旨。”杨彪领命退下。


    行宫大门外。


    郭嘉走出高高的门槛。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他没有坐车,沿着街道慢步前行。


    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暗探从巷口走出,跟在郭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祭酒,行宫那边传出消息。杨太尉留宿殿内,与陛下密谈良久。”暗探低声禀报。


    郭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暗探。“去查查,杨彪最近和哪些人走得近。他要派人去各家游说,总得有跑腿的。”


    “喏。”暗探领命退下。


    那些世家大族,树大根深。曹操刚拿下徐州,兖州内部也才平定不久。直接动手,容易引起反弹。


    杨彪自作聪明,要去试探世家。这正好可以分辨出哪些是死忠汉室的,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曹操的支持者。


    杨彪帮曹操把这活儿干了。


    郭嘉抬头看天。许县的风很轻。他有些想念濮阳的人了。


    他找了一处酒肆,要了一壶酒,借着酒肆的笔墨,写了一封密信。


    信件封好,交给门外的快马。


    “送回濮阳州牧府,亲交荀昭若。”


    两日后,濮阳。


    荀衍手里拿着郭嘉传回的密报。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放不羁,透着写信人的散漫。


    “借募捐之名,行离间拉拢之实。


    帛书最末尾,字迹力透纸背,带着警告意味。


    “杨彪之事,我自有计较。你安心修养,绝不可擅动卜算之术窥探天机。若让我知晓你又平白耗费心神,待我回濮阳,定饶不了你。”


    荀衍看着这行字,手指摩挲过帛书边缘。他本想调出天机系统,直接查阅杨彪派了哪些人去哪些世家,把名单列出来交给曹操。省时省力,直截了当。


    郭嘉把他的路堵死了。被管束的滋味并不难受,反倒有一股暖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用系统,这局一样能破。


    “这厮在许县还不忘管着你。”戏志才与荀衍在同一处办公,自然看到了郭嘉密报,他翘起二郎腿,“杨彪那老儿要作妖,你打算如何应对?”


    “不用我应对。”荀衍将锦帛折好,妥帖地收入袖中,“杨太尉太高估汉室在这群世家眼里的分量了。”


    戏志才摸了摸下巴,“怎么说?”


    荀衍语气随意,“东郡世家放跑金尚,被主公杀鸡儆猴;济阴世家跟着陈宫反叛,被主公连根拔起;徐州那些世家被被吕布祸害后又被我军镇压,如今这两州的世家大族,哪个没领教过主公的手段?”


    杨彪派人去游说他们,让他们为了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去得罪曹操?联合刘协,还不如去投奔袁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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