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语气无辜,“兄长此言差矣。我句句属实,半句未曾撒谎。我确实倾慕奉孝兄长。至于兄长昨晚对父亲说了什么,我并不知情。”
“你倒是言简意赅。”荀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昨夜我在父亲面前,替郭奉孝说了多少好话!”
荀衍抬起眼,诚恳地接话,“多谢兄长成全。”
荀彧气结。
戏志才在一旁听明白了前因后果,没忍住笑出声来。
“昭若,你这般说,可是委屈了自己。”戏志才看热闹不嫌事大,“荀公那般精明的人,如今怕是正躲在屋里纠结呢。一面气恼你钟情于男子,一面又心疼你一腔痴情错付,单相思苦求不得。”
荀衍抿了一口茶水,语气理所当然,“这算什么委屈?奉孝兄长才智绝伦,风姿特秀。我钟情于他,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荀彧和戏志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荀彧深吸一口气,弟控属性彻底爆发,“你自幼聪慧,过目不忘。论才学,你不输朝堂诸公;论相貌,你更是荀氏这一辈中最出挑的。你性情温良,心思缜密,这天下什么样的绝世佳人配不上你?”
第172章 督造皇宫
说到这里,荀彧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至于郭奉孝。”荀彧冷哼,“呵呵。”
荀衍不乐意了,护短的本能发作。
“兄长冷笑什么?”荀衍微微眯起眼睛,“奉孝兄长哪里不好?”
荀彧还没开口,戏志才先接了话茬。
“昭若,你别怪文若冷笑。”戏志才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与郭奉孝相识多年,可谓是知根知底的损友。你让我现在闭着眼睛夸他,我绞尽脑汁也说不出几句好话。”
戏志才掰着手指头数落,“他这人,嗜酒如命,行事全凭喜好,嘴巴毒起来能把死人气活,算计人心时连自己都不放过。你若非要我夸他……”
戏志才摸了摸下巴,憋了半天。
“我只能说,他勉强算个人吧。”戏志才给出最终评价。
荀衍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不怒反笑。
“兄长,志才兄。”荀衍单手托腮,“你们若是真觉得奉孝兄长这般不堪,不如等他从洛阳回来,你们当面与他说?
荀彧语塞。他虽然看不惯郭嘉拐走自家弟弟,但论及谋略与政务,他还真离不开郭嘉的协助。
戏志才更是干咳两声,移开视线。开什么玩笑,去当面骂郭奉孝?那家伙记仇得很,指不定哪天就在主公面前挖个坑把他埋了。
“不提他了。”荀彧生硬地转移话题,“父亲那边,你打算如何收场?”
戏志才看着荀彧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摇了摇头。
这文若平时多聪明一个人,碰上弟弟的事脑子就转不过弯。这事能绕开郭奉孝吗?这就是郭嘉和荀衍的人生大事。
荀衍接话:“所以,奉孝兄长那边,还请两位兄长保密。”
荀彧重重放下茶杯,瓷器磕碰石桌发出一声脆响。“为何保密?他既招惹了你,难道不该让他知晓局势,回来一同面对父亲的责难?”
荀衍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神色坦然。“父亲如今只是纠结我倾心于奉孝兄长。在他看来,此事尚未成定局。只要奉孝兄长不知情,父亲就不会生出拆散我们的心思,更不会防备奉孝兄长。”
戏志才摸着下巴,眼里透出兴味。“昭若的意思是,先稳住荀公,让他自己去琢磨?”
“正是。”荀衍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母亲既然拿了世家女郎的名册,父亲定然会不由自主地将那些女郎与奉孝兄长作比较。兄长,你觉得,这天下有几人能在才情样貌上胜过奉孝兄长?”
荀彧语塞。论才华,郭嘉算无遗策;论样貌,那张脸确实招人。
“父亲越比较,越会发现奉孝兄长的好处。潜移默化中,他自然能慢慢接受。”
荀衍心道:这便是温水煮青蛙。让父亲自我攻略,比旁人费尽口舌劝说管用百倍。只要父亲习惯了奉孝的存在,习惯了用奉孝的标准去衡量一切,那些世家女郎便再也入不了父亲的眼。
荀彧听着弟弟一口一个奉孝兄长,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他见不得自家弟弟这般沉迷,硬邦邦地开口泼冷水。
“你别高兴得太早。你怎么就知道,比较之后父亲一定会觉得奉孝好?他也有可能觉得,一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女郎,比一个行事放荡的浪子更适合做荀家的儿媳。”
荀衍丝毫不慌,反问一句。“兄长,父亲如今身在濮阳,他能接触到那些世家女郎吗?”
荀彧愣住。
“他接触不到。”荀衍自问自答,“画卷上的死物,如何比得过活生生的人。奉孝兄长可以在父亲身边尽孝,端茶递水,探讨经学。父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个素未谋面的世家女郎,拿什么去赢一个承欢膝下、才华横溢的当世奇才?”
戏志才抚掌大笑。“文若,你别说,奉孝那厮,若是真心想要对一个人好,而不是故意说话气人,他那张嘴能把死人哄活。他若铁了心要讨好荀公,荀公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荀彧沉默了。他满心不情愿,但理智告诉他,戏志才说得对。
在郭嘉没有拐走昭若之前,荀彧一直觉得郭嘉是个极好的同僚。放荡不羁,剑走偏锋,这些都不是缺点。才华和智慧足以掩盖一切瑕疵。谁让他才华智慧一样不缺。
荀彧闭上眼,深吸长气。
“兄长。”荀衍温和的声音传来,“你方才说,昨夜在父亲面前,替奉孝兄长说了许多好话?”
荀彧睁开眼,警惕地看着他。“是又如何?”
“兄长高义。”荀衍拱手行礼,“父亲本就对奉孝兄长十分看重。有兄长这番美言打底,奉孝兄长在父亲心里的分量,想必又重了三分。昭若在此谢过兄长。”
荀彧觉得胸口挨了一刀。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戏志才坐在侧座上,强忍着笑意,肩膀一耸一耸。
荀家这对兄弟,实在有趣。
谋士出谋划策,讲究正奇相辅。荀彧行事,素来堂堂正正,奉行王道之法。荀衍则不同,奇招频出,不按常理出牌。
偏偏荀彧洞察力极强。荀衍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看穿了又如何?对着这个从小体弱多病、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弟弟,荀彧是打不得,骂不得,满腔憋屈只能咽进肚子里。
戏志才摸着下巴,思维开始发散。
荀家这一辈兄弟几人,荀谌为何不肯来曹营,非要在袁本初那里安安稳稳待着?
戏志才现在懂了。荀友若定是早就看透了这局势,不愿夹在端方的四弟和切开黑的幼弟中间受气,干脆躲得远远的。明哲保身,实在高明。
“志才。”荀彧冷冽的声音打断了戏志才的腹诽。
戏志才抬头。荀彧已经站起身,理了理宽大的袍袖,恢复了往日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泰山郡那边,臧霸既然答应归降,后续的兵马调度与粮草补给,还需仔细筹划。”荀彧看向戏志才,“随我去公房。把臧宣高的具体要求,还有泰山周边的地形布防,详详细细写一份条陈。”
戏志才哀嚎出声,“文若,我昨夜才赶回濮阳,连个安稳觉都没睡。”全然忘了他刚刚还想着荀彧洞察力强,又怎么不知道他戏志才看好戏的眼神。
“天下未定,岂是安眠之时?”荀彧不容分说,一把扣住戏志才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他治不了荀衍,还治不了一个戏志才?
戏志才被强行拖拽着往外走,路过荀衍身边时,连连使眼色求救。
荀衍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权当没看见。谁让他数落奉孝兄长?
戏志才的哀嚎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荀衍站起身,视线投向南方,奉孝兄长孤身一人在许县,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许县。刘协暂住在一处五进的院落,伏完站在下首向天子进言,“陛下,封后大典乃国之重典,岂能在这等逼仄之地草率行事?臣请督建新宫,必让天下人重睹汉室威仪。”
刘协环顾四周。这宅子虽比洛阳的废墟好上百倍,但确实少了皇家气象。他想起一路从长安逃亡的屈辱,心头涌起对重塑皇权的渴望。
“爱卿所言极是。”刘协叹气,“可曹公正在为前线筹措粮草,许县百废待兴,宫室建造非一日之功。”
“陛下勿忧。”伏完上前一步,“臣愿督造皇宫。定能为陛下建起一座不亚于洛阳和长安的宫殿。”
刘协看着伏完苍老的脸庞,念及他一路跟随的苦劳,点头应允,“那便有劳侍中。”
伏完领了皇命,转身去往城北的工地。
许县扩建的图纸是荀彧亲自定下的。皇宫的选址占据了城北的一大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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