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绲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坐吧。”
荀彧依言落座,见父亲面色不佳,开口问,“父亲可是有心事?”
荀绲没有回答,反问,“去看过你妻子了?”
荀彧点头,“一回来便去了。女医才把了脉,说胎象平稳。我陪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刻钟,她歇下了,我才来书房处理些政务。”
荀绲听着大儿子这番体贴入微的话。
若是平时,他必然十分欣慰。
可今天,这番话落在荀绲耳朵里,却让他想起再次想到那不省心的幼子。
“你只顾着和唐氏夫妻恩爱,怎么不关心关心你自家弟弟?”荀绲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荀彧愣住。他快速回想近日行事。
昭若自幼体弱,父亲让他多照看。他自认做得并无不妥。
第171章 日常坑兄长
“父亲息怒。”荀彧拱手,语气诚恳,“昭若身体,我一直记挂。近日州牧府政务繁杂,主公筹备迁都事宜,我已将公文尽数揽下,未让昭若操劳半分。”
荀彧停顿片刻,补充道:“再者,奉孝与昭若同吃同住,两人互相照顾。有奉孝在旁盯着,昭若按时服药休养,他们已许久未曾生病了。”
互相照顾?
荀绲咬着牙,腮帮子鼓动了一下。
文若这话本身没毛病。
兄长帮幼弟分担政务,自然是照顾。
可你让他们互相照顾,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把心都照顾到人家身上去了!
荀绲盯着长子坦荡的神色。文若端正守礼,定然不知昭若见不得光的心思。若知晓,他必然不会如此行事。
荀绲不能明说。他压下翻腾的情绪,“互相照顾?昭若是的幼弟,你让他和一个外人互相照顾?你这兄长怎么当的!”
荀彧听出父亲语气中的不满。他想起郭嘉离开濮阳前的嘱托,以及自己定下的“帮郭嘉在长辈面前刷好感”方针。
这是一个替郭嘉美言的绝佳机会。
“父亲误会了。奉孝虽是外姓,但与昭若情同手足,并非外人。”荀彧神色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说起来,昭若能与奉孝结识,还是我从中牵线。”
荀绲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荀彧。“你牵的线?”
荀彧点头,完全未察觉父亲目光中的杀意。
“当年在颍川,我带昭若去参加清谈会。昭若本不愿出门,嫌名士清谈空泛无趣。”荀彧细细回想当年场景,“我便告诉他,郭奉孝与寻常名士不同。此人行事不羁,但胸中大有沟壑,见解独到,定合昭若脾性。”
荀绲双手握紧扶手。指节用力,手背青筋暴起。
“结果呢?”荀绲咬着后槽牙问。
“果不其然。”荀彧露出一丝欣慰笑意,“那次清谈会上,奉孝高谈阔论,引经据典。我见昭若目光一直停留在奉孝身上。
清谈会后,昭若回来便四处打探奉孝行踪习惯。后来昭若去颍川书院读书,我那时已入仕,特意拜托奉孝在书院多加照拂。昭若能有今日才学,奉孝功不可没。”
破案了。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是文若把昭若带去清谈会的。是文若告诉昭若郭嘉与众不同的。是文若拜托郭嘉照顾昭若的。
难怪昭若回来就打探郭嘉行踪。能不打探吗?那是一见钟情,一颗心全扑上去了!
“好。很好。”荀绲声音发颤,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荀绲看着荀彧那张端正俊朗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心梗。
他想起荀衍那句“年少时遇见的人太过惊艳”。
荀绲上上下下打量了荀彧一番。
文若也是翩翩君子,才华出众,容貌俊美。
在颍川也是无数世家女郎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
昭若他看惯了两位兄长的样貌,也能被郭奉孝惊艳了?
难道昭若这孩子,还藏着离经叛道的根子?
“奉孝年纪也不小了,不知可有婚配?”荀绲揉了揉眉心。
“奉孝父母早亡,郭家也无长辈替他操持。他至今未婚。”荀彧如实答道。
荀绲冷哼一声,“他那般风流,身边少不了红颜知己吧?”
荀彧连忙替郭嘉澄清,“父亲误会了。奉孝虽然常去酒肆,但从未有女子能近他的身。他这人眼界极高,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眼界极高。
寻常女子入不了眼。
荀绲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那寻常男子呢?
不寻常的男子呢?
荀绲起身。他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拿起案几上的紫毫笔,戳瞎这个“大媒人”的眼睛。
“你处理政务吧。我乏了。”荀绲甩袖,大步走出书房。
荀彧站在原地,皱起眉头。
父亲态度太反常。先莫名其妙责问他不关心昭若,听完解释又拂袖而去。
联想今日母亲拿世家女郎名册去了昭若院子。
荀彧心头一跳。
难道昭若那边出岔子了?或者昭若为拒婚,直接向父亲摊牌了?
第二日清晨。
荀彧快步走向荀衍的院子,昨夜父亲那通无名火发得蹊跷,他思来想去,总觉得问题出在幼弟身上。
刚转过街角,便见一道清瘦身影靠在院门外的石狮旁。
那人一袭青衫皱巴巴的,发髻微斜,正打着哈欠。
“志才?”荀彧停下脚步。
戏志才揉了揉泛红的眼睛,转头看来,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文若兄,早啊。”
荀彧打量他这副模样,眉头拢起。戏志才去泰山郡劝降臧霸,算算时日,昨夜才赶回濮阳。
“臧霸那边如何?”荀彧问。
戏志才长叹一声,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别提了。”
臧霸那厮平日里带着兵马驻扎在深山老林里,行踪不定。戏志才带着一队护卫,在山里转悠了七八天,才在泰山郡边界的一处峡谷里把人截住。
戏志才孤身一人闯进臧霸的大营。他先是摆事实讲道理,把袁术贬得一文不值,直言和他合作绝无前途。随后又抛出曹操给的丰厚条件,许诺表奏臧霸为琅琊相,将泰山周边几郡的兵权尽数交予他。
臧霸是个认死理的粗人,性格冷硬,一板一眼。戏志才散漫惯了,说话天马行空。两人坐在中军帐里谈条件,简直是鸡同鸭讲。
戏志才耐着性子,把天下大势掰碎了揉烂了讲给臧霸听,连哄带骗,外加威逼利诱,足足待了一个月,才逼着臧霸点头答应不与袁术合作,转投曹操。
“那头倔驴,油盐不进。”戏志才揉着太阳穴。
荀彧点头,“辛苦志才。主公若知你立下此等大功,定有重赏。”
戏志才摆手,目光在荀彧脸上转了一圈。他是个极度敏锐的人,一眼看出荀彧眉宇间的焦躁。
“文若一大早跑来,不只是为了探望幼弟吧?”戏志才凑近两步,“出什么事了?”
荀彧不愿多言,“家事。”
戏志才眼睛发亮。能让端方君子荀文若急成这副模样,这瓜绝对不小。
院门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拉开。
荀衍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站在门槛内。他看着门外的两人,侧过身让出通道。
“兄长,志才兄,进来坐。”
荀彧大步跨入院子,戏志才紧随其后。三人来到正堂落座。
戏志才是知情人,早就在颍川时便看破了荀衍和郭嘉的猫腻。荀彧和荀衍自然不会避讳他。
荀彧盯着荀衍,“昨日母亲拿了世家女郎的名册来找你,你如何应对的?”
荀衍语气平静,“全拒了。”
荀彧早有预料,继续追问,“父亲后来单独找你,你是不是向他摊牌了?”
一旁的戏志才耳朵竖了起来。摊牌?这是什么惊天大瓜?他不过是去了一趟泰山郡,错过了多少好戏?
“说了一半。”荀衍答道。
荀彧眉头皱得更紧,“哪一半?”
“我对奉孝兄长那一半。”荀衍坦然回话。
荀彧看着眼前这个看似乖巧温顺的幼弟,回忆昨晚和父亲在书房的谈话。
父亲问,昭若怎么不和外人互相照顾。
自己答,奉孝不是外人,情同手足。
父亲问,谁介绍他们认识的。
自己答,我带昭若去的清谈会,我告诉昭若奉孝与众不同,我拜托奉孝照顾昭若。
荀彧闭上眼,呼吸变得粗重。
难怪父亲当时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
昭若这招言简意赅,只说他自己对郭嘉情根深种,却绝口不提郭嘉的心思。这摆明了是把所有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父亲气急败坏,偏偏又顾忌昭若自幼体弱,舍不得动用家法。这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正好碰上自己这个送上门的大儿子。
自己不仅撞在枪口上,还洋洋得意地把牵线搭桥的罪名全揽了过去。
荀彧睁开眼,咬牙切齿,“昭若,你就算仗着父亲心疼你,也不能这般坑害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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