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幅,荀衍评脸型:“脸颊肉多,当再清瘦些,骨相才出挑。”
第四幅,荀衍评额头:“额头不够宽阔,少了几分疏朗。” 荀衍一边挑剔五官,一边在心里对这几位未曾谋面的世家女郎道声抱歉。
张氏听得连连摇头:“你这要求也太苛刻了。哪有十全十美的长相?”
荀衍腹诽:有啊,正在洛阳接天子呢。
面上却不动声色:“终身大事,自然要合眼缘。”
案几对面,荀绲端着茶盏,一口未喝。
作为琴棋书画皆通的大家,荀绲的脑海中正飞速拼凑着荀衍刚才给出的那些五官特征。
第170章 出柜
眼尾狭长带灵动。唇形偏薄带讥诮。下颌线条凌厉。额头饱满。
荀绲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清晰。
这拼凑出来的,哪里是哪家待字闺中的女郎。这分明是郭奉孝那张风流浪荡、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荀绲手一抖,宽大的袖袍扫过案几,险些碰翻笔洗。他盯着荀衍,呼吸乱了节奏。
张氏未察觉丈夫的异样,还在苦口婆心:“既然这几位女郎各有长处,不如选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办场郊游,你亲自去相看一番?”
荀衍正色道:“母亲。不说您找的这些皆是颍川世家,我如今身在兖州,暂时无暇回乡。就算我能回去,这几家,也绝非结亲的良配。”
张氏不解:“为何?”
荀衍伸手点在案几上的名册上,“就拿辛氏来说。母亲可知,辛氏在颍川隐匿了多少良田?主公日后打下颍川,清算隐田,丈量土地之时。辛氏必然首当其冲。”
荀衍抬眼看向张氏,“若我娶了辛氏女,届时辛氏长辈找上门来求情,我是帮还是不帮?帮了,便是违抗主公政令,荀家要受牵连;不帮,夫妻之间定生嫌隙,终成怨偶。这等亲事,结来何用?”
“那陈氏呢?”张氏不死心,“陈氏一门清流,总没有隐匿田产吧?”
“陈氏自然没有隐田。”荀衍语气平缓,“但兄长前几日与我闲聊,曾透露出想要为大娘子相看陈长文的心思。”
荀衍看着张氏,“大娘子若嫁了长文,我再娶了他的妹妹。这等姑嫂易位的姻亲,属实不妥。”
张氏彻底没了主意。
她本是好意,想为幼子寻一门好亲事,哪知道这其中竟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荀衍继续说道:“再比如……”
“行了。”
一直沉默的荀绲突然出声打断。
荀绲面沉如水,转头看向张氏:“夫人,昭若说得有理。颍川的世家,目前确实不宜结亲。你先回去,在兖州和徐州的世家名册里再筛选一番。”
张氏见丈夫发话,只得点头答应。她站起身,带着侍女和那些画轴,匆匆离开院子。
院门关上。
庭院内只剩父子二人。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荀绲站起身,走到石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衍。
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庞上,满是平静,没有半点心虚与慌乱。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荀绲双手撑在石桌边缘,目光死死钉在荀衍身上,一字一顿地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底的猜测。
“昭若,你且说说,颍川郭氏如何?”
荀衍迎上父亲锐利的目光。
“极好。”荀衍吐出两个字。
荀绲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扫过案几。
“荒唐!”荀绲怒喝出声。
他指着荀衍,手指发颤。
“你与奉孝交好,我只当你们是同僚知己。你如今竟存了这等心思!”
荀衍低下头,视线落在茶盏中沉浮的茶叶上,声音清润平缓,“父亲,我有什么办法?”
荀绲怒视着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荀衍抬起眼,直视父亲的目光,声音平缓,吐字清晰,“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往后余生,再也不能认真喜欢一个人了。”
荀绲本是当世名士,腹有诗书气自华。他骨子里流淌着文人的浪漫。这两句诗的意境太绝,绝到让他满腔怒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沧海之水,巫山之云。见过极致的风景,其余皆是入不了眼的尘埃。
荀绲盯着幼子,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心底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认同感。郭奉孝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确实当得起沧海巫山。
荀衍敏锐捕捉到荀绲神色的松动。他乘胜追击,“父亲也觉得有道理吧?”
荀绲回过神,恼羞成怒,“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世家女郎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也可以日久生情。我与你母亲当年也是盲婚哑嫁,如今不也互相扶持,白头偕老?”
荀绲停顿片刻,语气放缓,“况且,你母亲身体不好。她满心期盼你成家立业。你若是将这等违背常伦的心思告诉她,她定然难以接受。你想气死她不成?”
荀衍垂下眼帘,“父亲和母亲能日久生情,我自然羡慕。”荀衍语速不快,条理分明,“但父亲,你能保证,你们给我挑中的女郎,就一定能和我日久生情?”
荀绲语塞。人心难测,谁敢打这个包票。
荀衍没有给父亲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退一步讲。奉孝兄长是我的同僚,我们白日里在公房议事,夜里挑灯推演天下大势。我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必然十倍百倍于内宅妻子。这般朝夕相处,我又如何能对别人日久生情?”
荀绲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他指着荀衍,气极反笑。
“好,好你个荀昭若。你这是铁了心要走这条绝路!”荀绲重重地拍在石桌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身为荀氏嫡子,怎能断了家族传承!”
荀衍面露诧异,看着荀绲,“父亲这话严重了。大兄和二兄他们,如今膝下已经有七个孩子了,荀氏一门人丁兴旺,哪里需要我去传承?阿恽他们几个侄儿平日里最敬重祖父。您这话若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定会伤心的。”
荀绲瞪大眼睛,“强词夺理!我说的是你的孩子!你大兄二兄的孩子,那是他们的骨血,能代替你的后代吗!”
“我又不在意有没有后代。”荀衍语气随意,甚至带上了几分无赖,“父亲在意,但父亲已经有后代了。大兄二兄的孩子,不都是父亲的血脉?荀家香火旺盛,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荀绲捂住胸口,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他纵横名士圈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诡辩。
硬的不行,荀绲决定换个方向。
“你只顾着自己痛快!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奉孝想一想吗!他父母早亡,郭家可没有其他兄弟帮他开枝散叶。你若是与他在一起,便是断了郭家的香火!你于心何忍!”
荀衍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狡黠的光芒。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亲教训得是。”荀衍声音低落,透出几分委屈与茫然,“我确实还没想到这一层。毕竟,我还不知道奉孝兄长心里是怎么想的。”
荀绲的动作彻底僵住。
不知道郭嘉怎么想?
荀绲一直以为,这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郭嘉在荀府那般殷勤,荀衍又这般死心塌地,这分明是两情相悦。可现在荀衍竟然说,他不知道郭嘉的想法?
搞了半天,这是自家儿子在单相思! 荀绲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觉得违背常伦;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荀衍才智过人,相貌出众,放眼天下也是顶尖的才俊。郭嘉凭什么不喜欢?
可转念一想,郭嘉风流不羁,说不定人家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全是自家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
荀衍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几分求教的意味,“父亲,您说,我要努力努力,让奉孝兄长喜欢上我吗?”
荀绲僵在原地。
答应?那是亲手把儿子推向一条不归路,还要连累郭家绝后。
拒绝?看着儿子这副情根深种的模样,若是强行阻拦,这孩子怕是要孤独终老。
荀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他看着荀衍那张清俊无双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让我静静。”荀绲站起身,走出庭院,背影透出几分沧桑与疲惫。
荀绲走出荀衍的院落,回到荀彧的住处,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现在绝不能回房。以妻子的对他的了解,只需几句交谈,便能从他的神色中察觉出异样。
更何况,荀绲自己现在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荀绲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前院。
他需要找个人说说话,或者找个地方清静一下。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荀彧的书房外。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荀绲推门而入。
荀彧正坐在案几前整理公文,听到动静抬起头。
“父亲。”荀彧放下毛笔,站起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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