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扶罗策马赶到坑边,低头望去。
深坑约有两丈,底部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和断裂的刀刃。坠落的战马和匈奴士兵被利刃贯穿腹部,眼看是没得救了。
"荀文若!"于扶罗第二次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他翻身下马,蹲在坑边细看。木板的断茬还很新,覆土均匀,与周围地面的颜色毫无差别。若非亲眼所见,根本分辨不出脚下是实地还是陷阱。
于扶罗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填坑!"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动手。有人用长矛试探前方的地面,每隔三步便戳一下。整整半个时辰过去,余下路途竟是实打实的硬土。
那些小心翼翼探路之举,全成了徒耗光阴的笑话。
于扶罗咬紧牙关:“汉人狡诈,故弄玄虚,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就在尾部阵列即将脱离这片狭长地带之时,两侧林冠间陡然生变。刚才那些借藤条远遁的汉军,竟去而复返。他们攀附在粗壮枝干上,手中端着精巧连弩,居高临下对准谷口的匈奴后军齐射。
一轮过后,谷口内外横七竖八倒了几百人。
“贼子敢尔!”于扶罗怒火中烧,“带两千人,分五路进去搜,务必将这些藏头露尾之人碎尸万段!”
千夫长领命,率领士兵弃马攀山,挥舞兵器斩断拦路藤蔓,钻入幽暗林木之中。
烈日当空。谷外大军原地待命。时间缓慢流逝。半晌过去。四路人马灰头土脸而出。皆无所获。
还有一队,迟迟未归。未见回音。
于扶罗沉默片刻。没有再派人去找。
一万五千骑兵从清晨赶路至今,真正交手的时间加在一起不到半炷香,可每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消磨了大半。不是身体疲乏,而是那种精神上的紧张感,比厮杀本身更折磨人。
正当士气低迷之际,前去探路的斥候飞驰而回。
“前方五里发现一条溪流。溪水旁有座村落,汉人农夫正在抢收庄稼。见到我们的大旗,他们便四散逃命去了。村里还有现成的土灶,可以做饭!”
于扶罗闻言,精神大振,令全军开拔。
不多时,潺潺水声传入耳畔。溪水不远处,几十座茅草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四周皆是金黄稻田。大半谷物已被割下,从田地延伸至村舍的土路上,散落着成捆稻草,显然是乡民仓皇逃窜时遗弃之物。
于扶罗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大步走向最大的一间茅屋,“诸将入屋避暑,命火头军就地生火造饭。”
各级头目喜笑颜开,各自挑了宽敞屋舍钻进去乘凉。底层兵卒则寻来遗落的干草朽木,堆在茅屋外泥砌灶台里,准备熬煮肉汤。
一名火头军掏出火折子,吹亮火星,丢入灶膛。
轰。
闷雷般的声响从灶膛深处炸开。灶台的砖石向四面飞溅,碎片打翻了旁边堆放的干稻草。
火苗窜起三尺高。
“什么东西!”灶台边的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第二间茅草屋传来同样的闷响。第三间、第四间……
整个村庄的灶台,接连爆出火光与浓烟。
于扶罗从屋内冲出来,迎面扑来一股热浪。
最近的茅草屋顶已经着了,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火舌舔着屋檐,朝相邻的房屋蔓延。
“救火!”于扶罗嘶吼。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找水。
没有水缸。
整座村庄,没有一口水缸,没有一只木桶。
无奈之下,匈奴士兵只能解下腰间皮囊,将早先装满的溪水泼向烈焰。这点水量对于冲天大火而言,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反倒激起更多刺鼻黑烟,熏得人连连咳嗽。
火势越烧越旺,茅屋顶棚开始坍塌。燃烧的横梁砸落,溅起无数火星。
于扶罗这才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从田埂到屋舍之间散落的稻草,不是百姓慌乱中遗落的,而是有人刻意铺设的引火线。他回头望向那些茅草屋。十几名千长和百长还困在屋里,火势封住了门口。
有人破窗跳出,衣甲上带着火星,在地上翻滚扑打。更多人被浓烟呛得连方向都辨不清。
“往溪边撤!”于扶罗拽住身旁的亲卫。
就在这片刻耽搁间,火舌顺着地面铺满的散落谷草,一路向外蔓延,直接引燃了外围那片未收割完的稻田。
秋季麦秸极其易燃,风向一转,原本没有被困在屋中的士兵,此刻反而被燃烧的稻田堵住了去路。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远处的山丘上,一面“荀”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第157章 收回济阴
荀彧负手而立,俯瞰着山谷外那片火光冲天的村庄。
校尉抱拳复命:“文若先生,溪流上游已经截断改道。”
外围兵卒冲出火海。他们满面黑灰,连滚带爬扑向溪边。有人拿皮囊,有人端破碗,企图取水去救被困在火中的同袍。
到达岸边,众人傻眼。
原本流淌的河床,淤泥裸露,上游来水早就断绝。
于扶罗站在泥滩边缘,扯开嗓子大吼:“过河!往这边逃!”
残存部众听见主帅命令,拼命狂奔。他们踩过那条没水的浅沟。虽然干涸,但泥泞河道终究没有枯草,形成天然隔离带。大火烧到沟边,缺乏燃料,火势减弱。
于扶罗大口喘气。他清点人数。
出发时一万五千精锐骑兵,现在只剩七千余人,大半还带着严重烧烫伤。
于扶罗望向远方山头。虽然看不到人影,但他知道汉军必然在那里。他胸腔起伏,咽下喉头腥甜。
“撤退。”于扶罗下达指令。
不走不行。士气崩溃,再打下去不但劫不到粮草,前方还不知道有多少杀招在等着他。异族大军犹如丧家犬,调转马头,灰溜溜离开东郡地界。
山丘之上。
荀彧收回视线。身旁校尉拱手请示:“贼寇退避。是否追击?”
“穷寇莫追。”荀彧转身,“传令收兵。清扫战场,掩埋尸首,防范疫病。”
东郡大捷的军报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曹操拆开竹筒,一目十行扫完帛书,仰头大笑。
“好一个王佐之才!好一个诱敌深入!”曹操指着竹简,“于扶罗一万五千精骑,被文若借着地利与火攻,杀得丢盔弃甲,只剩残兵败将夹着尾巴逃回去了。”
帐内众将齐声喝彩。
曹操视线转向荀衍,“昭若,你原先提过要培养士兵的一技之长,我起初未放在心上。文若不愧是你的兄长,将你的意图领会得透彻。这群人可是立了大功。”
战报上写得明白。那些在树冠间游荡杀敌的,多是招募自山越等地的猎户;那些在村落里假扮老农、精准引火的,则是从军中挑选出心思活泛、善于伪装的机灵鬼。
荀衍放下竹简,朝曹操眨了眨左眼,“主公如今还羡慕其他诸侯的兵马吗?”
“不羡慕了!”曹操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公孙瓒有白马义从,陷阵营有高顺,那又如何?我有各式奇兵!”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搭在荀衍的手背上。
郭嘉眼皮撩起,看向荀衍,“主公这话偏颇了。文若虽是兄长,但最了解昭若心思的,还得是我。”
荀衍侧过头,对上郭嘉那双带着几分邀功意味的眼眸。他抬手,指节屈起,在郭嘉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顺毛安抚,“对,奉孝兄长最懂我。”
郭嘉得寸进尺,反手握住荀衍的手指,捏在掌心把玩。
曹操权当没看见这两人的小动作,继续探讨军务。
荀衍脑海中盘算下一步的计划。曹操有意组建一支绝对主力的重甲骑兵,这便是日后威震天下的“虎豹骑”雏形。重骑兵冲锋陷阵固然所向披靡,但术业有专攻。
战场局势变幻莫测,并非所有战役都在平原展开。
发掘普通士卒的特长,编组专门应对山地、水战、潜伏、刺探的队伍,在特殊任务中往往能发挥扭转乾坤的作用。这次东郡之战,便是最好的证明。
“东郡危机已解。”郭嘉收敛了玩笑的姿态,坐直身体,目光投向帐中悬挂的舆图,“志才和妙才将军在泰山郡,就算劝降不了臧霸,拦住他绝无问题。袁公路的两路外援皆已落空。”
郭嘉修长的手指点在鄄城的位置,“现在,该轮到我们收网了。”
曹操转身走回帅位,按剑而立,“奉孝有何安排?”
“纪灵在城外磨蹭了两日,等的就是于扶罗和臧霸的消息。”郭嘉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杀伐果断,“既然他等不到,我们不妨送他一程。”
曹操看着胸有成竹的郭嘉,将令箭递给他,示意他来排兵布阵,郭嘉特不推辞,抽出两支令箭。
“黄忠将军。”
老将黄忠大步出列,抱拳应诺:“末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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