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曹操看清,他立刻抓住了身旁荀攸的袖子,“公达,快,快带我去上药。”


    毕竟,再不去,伤口自己就长好了!


    荀攸引着荀衍,快步穿过回廊。


    荀衍频频往身后看,显然在担心郭嘉。


    荀攸却不以为意,看着奉孝一个人被留在那里,独自面对主公的雷霆雨露,这种感觉,实在不坏。


    那家伙演得那么开心,也该让他对着主公,再好好唱一出。


    后堂之内,随着荀攸带着荀衍离去,空气中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些许。


    郭嘉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斜睨着曹操:“主公,你别这么看着我,怪让人心里发毛的。”


    “你们在徐州搅风搅雨,还会怕我看你几眼?”曹操哼了一声,却没真的动怒,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说说看,你们是如何让吕布和刘备,反目成仇的。”


    “哦,那个啊。”郭嘉笑了起来,三言两语便将如何在徐州散播流言,利用关羽的傲气激其与吕布单挑之事和盘托出。


    他说得兴起,眉飞色舞:“那场对决,当真精彩。吕布的戟法,霸道绝伦,关羽的刀法,亦是登峰造极。可惜,关羽心急了些,被吕布寻到破绽,一戟下去,差点就交代在当场。若非张飞救得快,主公今日,怕是就要少一个心头好了。”


    他本是随口一句调侃,话音刚落,却见曹操的身子猛地前倾,脸上的闲适一扫而空。


    “云长伤得如何?重不重?”曹操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惋惜,“此等绝世猛将,若是折在吕布手中,实乃天下之大憾!”


    郭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眼中的光彩也随之黯淡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凉意:“主公说拿刘备的性命来换我和昭若,感情,只是刘备一个人的命。关羽和张飞,是不包括在内的?”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我与昭若两个人,在主公心中,还比不上一个尚未归顺的关云长。”


    曹操的心,咯噔一下。


    坏了。


    他看着郭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感到有些手足无措。这天下顶尖的智者,心思敏锐,却也最是伤不得。


    “奉孝。”曹操站起身,绕出书案,走到郭嘉面前,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误会了。”


    第149章 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郭嘉扯了扯嘴角,弧度讥诮:“误会?主公方才提及关羽时的惋惜,可不似作伪。”


    “是我说错话了!”曹操一把抓住郭嘉的手臂,神情诚恳,“那关云长再勇,不过一员猛将。天下之大,猛将我可再寻。可奉孝和昭若,却是我曹孟德的左膀右臂!”


    就是这手臂,并无缚鸡之力。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后怕:“你们可知,收到你们被吕布挟持的消息时,我有多担心?我怕吕布那莽夫伤了你们,更怕你们……回不来。所以我才亲自带兵前来。这徐州可以暂时不要,但我曹孟德,不能没有郭奉孝和荀昭若!”


    郭嘉静静地看着他,曹操眼中的焦急与真诚,不似伪装。


    他心中那点不快,缓缓散去。自己倒无所谓,可昭若那般较真的性子,若是回来还要面对主公的猜忌,恐怕真的会寒了心。


    “这么说,”郭嘉挑了挑眉,恢复了几分神采,“在主公心里,我跟昭若,比刘备关羽张飞加起来都重要?”


    “那是自然!”曹操见他神色缓和,立刻顺杆爬,重重点头,“他们哪配与我的奉孝昭若相提并论!”


    郭嘉终于彻底笑了。


    他抽回自己的手,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主公放心,有我二人在,区区一个徐州,唾手可得。”


    另一边,一间雅致的静室内。


    荀攸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棉签,沾着上好的金疮药,往荀衍的脖颈上涂抹。


    那道所谓的伤口,只是一条极浅的红痕,连皮都没怎么破。


    “公达,”荀衍侧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以为你急着将我带出来,是有要事相商。没想到,是真来上药的。”


    荀攸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上药与说话,两不耽误。”


    他涂完药,又仔细地吹了吹,才放下棉签,直起身子。


    “在你和奉孝回来之前,文若兄长便与我通过信,我们都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荀衍问。


    “担心主公的态度。”荀攸看着他,神色严肃,“你二人深入敌营,又为吕布献策,虽是权宜之计,但难保主公心中没有芥蒂。所以,我与文若先行试探了一番。”


    “结果如何?”荀衍好奇地道。


    “在你与奉孝回来之前,主公私下曾言,徐州繁华,温侯重用,担心你们二人乐而忘返。”


    荀衍理了理交领,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遮住,“主公未免太不自信了些。吕奉先勇武盖世,却少谋无断。主公雄才大略,比他强上何止百倍。相比之下,刘玄德此人,百折不挠。一旦让他在徐州经营些时日,以他的仁义之名,民心必归附于他。”


    “刘备?”荀攸斟酌着这个名字。他长居兖州,与刘备交集甚少,对其印象多停留在公孙瓒同窗、平原相这些名头上。“此人兵微将寡,如今又被吕布赶出下邳,困守小沛。叔父为何对他如此推崇?”


    “主公大概也会觉得,玄德公将是他一生劲敌。”荀衍笃定道。


    荀攸沉吟片刻,“他那两个义弟武力确实棘手。不然,早寻机除掉,以绝后患。”


    荀衍看着大侄子那冷酷的神情。这杀气,怎么跟程昱附体了一样?


    暗杀刘备?


    荀衍不是没想过。夜深人静时,他也曾推演过斩首行动的可行性。但他脑海里总会浮现前世那位伟人的行事准则。当年地下工作者遍布敌营,也只传情报,极少行刺杀之事。规矩一旦打破,底线荡然无存。今日你刺杀一镇诸侯,明日别人便能效仿。到那时,天下群雄谁还能安寝?


    再者,刘备身负气运,关羽张飞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刺杀一旦失手,必遭疯狂反噬。


    “不可。”荀衍摇头,“刺客之道,非霸王之业。一旦开了用暗杀铲除诸侯的先河,天下人人自危,况且,关张二人万人敌,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荀攸思忖片刻,“叔父所言极是。是我急躁了。”


    前堂之内,气氛已然轻松许多。


    曹操安抚完郭嘉,心中的大石落地,也有了闲情逸致。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半开玩笑地抛出一个问题。


    “奉孝,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郭嘉刚端起茶杯,闻言差点一口水呛出来。他放下茶杯,眼角挑起,上上下下打量了曹操一番。


    郭嘉嘴角一勾,那双桃花眼里泛起狡黠的光。


    “邹忌修八尺有余。”郭嘉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话。


    大堂内伺候的几名亲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低头看脚尖。谁不知道曹公身高不足七尺,郭祭酒这第一句话,简直是精准踩在主公的痛处上。


    曹操也是一愣,随即指着郭嘉,笑骂道:“你这浪子!”


    郭嘉正色道:“虽然主公不及八尺,但在嘉眼中,仍觉得主公最美。”


    曹操不介意郭嘉拿他的身高开玩笑。他被不少对手引经据典地谩骂过,也听多了阿谀奉承,郭嘉这种看似没大没小、实则亲近的调侃,只换来他哈哈一笑。


    但他并没有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邹忌之妻私他,其妾畏他,其客欲有求于他。”曹操目光灼灼,盯着郭嘉,“奉孝觉得我美,是私我、畏我,还是欲有求于我?”


    “能让嘉‘私’的,只有昭若一人。”郭嘉语气坦荡,没有丝毫避讳,“那就当嘉有求于主公吧。”


    曹操来了兴致。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案上。“哦?奉孝有求于我什么?金银财帛?高官厚禄?”


    “那些俗物,嘉不稀罕。”郭嘉摇了摇头,“嘉与昭若,皆有一宏愿。这宏愿,唯有主公能帮我们实现。”


    “说来听听。”


    “我们要将异族,彻底赶出大汉的疆土!”郭嘉掷地有声,“待主公一统中原,平定北方。嘉请求主公,发兵塞外。匈奴、乌桓、鲜卑,这些屡屡犯我边境、屠戮我大汉子民的蛮夷,必须斩草除根!”


    郭嘉握紧了拳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嘉愿与昭若一道,随军出征,为主公谋划,踏平王庭,勒石燕然!”


    曹操听得热血沸腾。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好!”


    曹操本就是强硬派。早年镇压黄巾,后来讨伐董卓,他对那些趁火打劫的外族早已恨之入骨。郭嘉的这番话,正中他的下怀。


    “奉孝此言,甚慰我心!待我扫平群雄,定要亲率大军,北击乌桓,南平百越。到那时,我们共创万世不拔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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