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此计大妙。
“可若是……”他迟疑道。
“他若不同意,”郭嘉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句道,“那便说明,昭若所言非虚,他与刘备,早已暗通款曲,心怀不轨!”
不等吕布消化,一旁的荀衍,送上了最后一击。
“他若推脱,说其妹已与玄德公有婚约,那便坐实了他们早有私情,暗中勾结。温侯您收留刘备三人,他们却在您眼皮底下算计徐州。”
“好,此计进可攻,退可守,就这么定了!”吕布当机立断,对着身后的一名亲信将领喝道,“张超,你立刻备上厚礼,去一趟糜府!就说我说的,我看上了糜竺的妹妹,欲纳为妾室,择日便迎娶过门!”
“记住,姿态要放高些!温侯纳他妹妹为妾,是他们糜家天大的福分!”郭嘉吹捧了吕布一句,自视甚高的吕布并没觉得有何不对。
“是!军师!”那名叫张超的将领,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糜府。
府内气氛一片凝重。
数名医师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血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味道。
卧房内,关羽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前的伤口已经经过处理,用厚厚的白布层层包裹,但依旧有血丝不断渗出。
刘备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关羽的手,眼中满是自责与担忧。
张飞则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糜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玄德公,不必太过忧心。”他开口劝慰道,“方才医师已经说了,关将军虽伤势颇重,但并未伤及心脉,只要好生修养,定能痊癒。”
刘备长叹一声:“都怪我,若非我无能,让云长受此屈辱,他也不必……”
“大哥!这不怪你!”张飞猛地停下脚步,红着眼眶吼道,“都怪那三姓家奴!我迟早要将他斩于马下,为二哥报仇!”
“三弟!”刘备低喝一声,“此处还是徐州!”
就在此时,一名家丁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主公!不好了!州牧府……州牧府来人了!”
糜竺心中一沉,“何事惊慌?”
“州牧府的张超将军,带着人,抬着十几箱聘礼,说……说是奉温侯之命……”
他抬头,看了一眼糜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为温侯,向小娘……提亲!”
“他要做什么!”张飞豹眼圆睁,一把攥住丈八蛇矛,手背上青筋虬结,“他伤了二哥,现在还想来抢人?”
“三弟!”刘备低喝一声,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臂,目光却投向了主位上的糜竺。
糜竺的脸色,在短短数息之间,变幻了数次。他挥手让那名家丁退下,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吕布此举,是何用意?
试探?羞辱?还是两者皆有?
他与刘备确实有过口头约定,待时机成熟,便将妹妹许配给玄德公,以示结盟之心。
若非吕布横插一杠,此刻的徐州之主,本该是刘备。
将妹妹嫁给吕布做妾?
糜竺在心中冷笑。他糜子仲虽是商贾出身,却也知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吕布此人,勇则勇矣,却无信义,反复无常,绝非明主。昨日杀丁原,今日弑董卓,谁能保证他后日不会为了利益,将整个徐州卖掉?
西楚霸王项羽,勇猛更胜吕布,尚且兵败垓下。这吕奉先,不过一介武夫,焉能成事?
将家族的未来,妹妹的终身,押在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身上,他糜竺还没那么糊涂。
“子仲先生……”刘备的脸上,带着几分忧虑与不安。他知道,这是吕布在逼糜竺站队。
“是我连累了你。我这就带二弟三弟离去……”
糜竺对着刘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内堂,来到了庭院之中。
吕布的亲信将领张超,正一脸倨傲地站在那里。
“张将军,有劳了。”糜竺拱了拱手,脸上看不出喜怒,“温侯厚爱,竺,感激不尽。”
张超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糜别驾客气了。温侯英雄盖世,令妹能入温侯后院,是天大的福气。不知别驾,意下如何?”
“唉。”糜竺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将军有所不知。小妹命薄,自幼便请高人为其卜过一卦。那高人言,小妹命格奇特,只可为正妻,不可为妾。否则,非但自身福薄,更会冲撞夫家气运,于主不利啊。”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诚恳:“温侯即将匡扶汉室,再造乾坤。竺,岂敢因小妹一人,而误了温侯的霸业,更误了这天下苍生?此事,万万不可,还望温侯体谅。”
张超哪里听不出这是托词,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糜竺!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温侯看得上你妹妹,是她的造化!别给脸不要脸!”
州牧府。
吕布听完张超的回报,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好个糜竺!好个伶牙俐齿的商贾!”他咆哮着,“什么命格奇特,什么冲撞气运!分明就是瞧不上我吕奉先!”
“温侯息怒。”郭嘉在一旁道:“他言下之意,是说他妹妹金贵,非正妻之位不可。可您已有严氏夫人。他这是暗讽您,给不了他想要的,所以才用这等借口来搪塞。”
“更何况,”一旁的荀衍轻声补充,“刘备,至今未娶正妻。”
“也许糜子仲是效仿他的前辈吕不韦,奇货可居,待价而沽。”郭嘉继续拱火,两人一唱一和。
对啊!吕布瞬间觉得两个谋士的话有道理。
糜竺拒绝我,是因为我给不了正妻之位。而刘备,正好可以给!
这哪里是拒绝,这分明就是表明态度,他糜竺,选的是刘备!
“反了!都反了!”吕布的眼睛红了,他喜欢被人吹捧,何尝不是因为骨子里的自卑感作祟,糜竺弃他而选择刘备,让他心中怒火高涨。
“糜竺拒绝温侯,恐怕也不只是因为刘备,”荀衍慢条斯理地继续分析,“他更是觉得,温侯您,守不住这徐州。”
“你说什么?”吕布的音调拔高,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糜家商路通达,消息灵通。他知道您在长安如何受制于王允,也知道您兵败出逃。在他看来,您不过是一时得势的过江猛龙。这徐州,迟早要易主。他又何必将家族的未来,妹妹的终身,绑在您这艘随时可能沉没的船上?”
荀衍的话,精准地剖开了吕布内心最不愿面对的伤疤。
吕布对自己能否坐稳这州牧之位,并无半分信心。
“他敢!”吕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当然敢。”郭嘉为这场火,再添一把油,“他现在拒绝您,是在向整个徐州的士族表明态度。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糜竺,不看好您吕奉先。今天他敢拒绝,明天陈家就敢阳奉阴违,后天赵家钱家就敢少交赋税。人心一散,温侯在徐州的威望与傀儡何异?”
“温侯,此事,绝不能退。您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
傀儡这个词,成了压垮吕布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起了在长安,他是如何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被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吕布,可不是手中没有一兵一卒的天子。
“好大的胆子!”吕布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方天画戟,双目赤红。
“来人!命曹性即刻点齐三千兵马,给我围了糜府!我倒要看看,他糜家能不能挡得住我的铁骑!”
吕布是真的动了杀心。
命令一下,整个州牧府的亲兵卫队,立刻行动起来。甲胄碰撞之声,兵刃出鞘之声,响成一片。
而陈登,早就得到了州牧府传来的消息。
动刘备,徐州士族大半会作壁上观。可动糜家,徐州的士族总要劝上一劝。
糜竺不仅是富商,更是士族的一员,与各家盘根错节,往来密切。
吕布此举,是自掘坟墓。
当曹性带着士兵在州牧府门口集合,一名亲兵跑进来禀报:“主公!城中十余家士族家主,正在府外求见!”
吕布一愣,随即发出了一声冷笑。
“来得好快!这是联合起来,给我施压来了?”他眼中的凶光更盛,“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以陈珪、陈登父子为首的徐州士族代表,鱼贯而入。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对着吕布长揖及地。
“我等,拜见温侯。”
“诸位免礼。”吕布大马金刀地坐回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一起到访,所为何事啊?”
第144章 三英再战吕布
陈珪上前一步,作为徐州士族的老牌领袖,他开口道:“听闻温侯欲对糜家动用兵戈,我等心急如焚,特来劝谏。糜竺乃我徐州重臣,为陶使君倚重。他若有何冲撞温侯之处,还望温侯看在他往日之功,以及我等薄面上,从轻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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